2019年3月4日,早上7点23分,齐木市中心医院门口。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便利店门口的积水晒得冒热气。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沥青味儿,混着旁边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
黄笑天蹲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
【沈妙:我姐没回来。你呢?】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妈回来了吗?
昨晚最后那一眼,妈就站在他身后,在飞机里,在驾驶舱门口,脸色惨白但眼睛是亮的。然后咣当一声,他睁眼,站在便利店门口,雨停了,天亮了,一切正常。
妈呢?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点开【妈】。
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黄笑天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医院走。
走了三步,停住。
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
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两手插兜,正盯着他看。
长得挺普通,普通到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那双眼睛不普通——眼珠子是浅棕色的,但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像水里的涟漪。
“黄笑天?”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黄笑天看着他:“你谁?”
“四相局,相字科,林渊。”
他从兜里掏出个证件晃了晃——黑色的皮套,封面上印着四个烫金字:【四相局·相】。
“时局长让我来接你。”
黄笑天眯起眼:“接我干嘛?”
“开会。”
“开什么会?”
林渊没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开着。
车里坐着三个人。
——
第一个是女的,二十三四岁,短发,素净的脸——是沈妙。
她看见黄笑天,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男的,四十来岁,寸头,国字脸,坐得笔直,像个当兵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背心上别着七八个徽章,最显眼的是左胸口那个——一个金色的“车”字。
第三个也是男的,五十出头,瘦,戴眼镜,穿件旧旧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在看。他的右胸口也别着个徽章,银色的——“士”。
黄笑天看着这三个人,又看看林渊。
“这是干嘛?打麻将?”
林渊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茬。
“上车吧。”他说,“时局长等着呢。”
——
商务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挪。
黄笑天坐在最后一排,左边是沈妙,右边是那个寸头国字脸。前面是中山装老头和开车的林渊。
没人说话。
安静得有点诡异。
黄笑天掏出烟,刚要点,旁边那个寸头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抽走了。
“车上不许抽烟。”
他开口,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黄笑天耳朵嗡嗡响。
黄笑天看着他:“你谁?”
“四相局,车字科,陈罡。序列6,铁壁卫。”
他把烟揣进自己兜里:
“这烟我没收了。”
黄笑天沉默了两秒。
“那是我最后一根。”
“那是你的事儿。”
陈罡面无表情。
黄笑天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从陈罡兜里把那根烟又掏了出来,塞进自己嘴里,用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陈罡瞪着他。
他瞪着陈罡。
“开车窗。”陈罡说。
林渊开了车窗。
烟飘出去。
陈罡继续瞪着黄笑天。
黄笑天继续抽烟。
前面那个中山装老头忽然笑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翻书。
——
“老陈,别瞪了。”林渊开口,“瞪不坏他。”
陈罡哼了一声,转回头,不再看黄笑天。
沈妙在旁边小声说:“你够可以的,陈罡出了名的暴脾气,你敢抢他烟。”
黄笑天吐了口烟:“他不是没收了吗?我拿回来,叫抢?”
沈妙想了想:“好像也对。”
“不对。”前面林渊说,“你从他兜里掏的,就是抢。”
黄笑天看着他:“你是相字科的?”
“对。”
“相字科干嘛的?”
“看人。”
“看人?”
“对。”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人的命,看人的运,看人的因果。”
黄笑天眯起眼:“那你看看我。”
林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看过了。”
“看出什么了?”
林渊没回答。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个中山装老头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
——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
楼不高,就六层,外墙是老式的瓷砖贴面,好多地方都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齐木市自然灾害防治中心】。
“到了。”林渊熄火,“下车。”
黄笑天跟着他们下车,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自然灾害防治中心?”
“对。”林渊往里走,“我们这儿专门防治一种自然灾害。”
“什么灾害?”
“人。”
——
大楼里面比外面看着新。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尽头一扇门,门上没挂牌子,只有一排数字:601。
林渊推开门。
里面是个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围着十几把椅子。窗户对着医院的方向,能看见中心医院那几栋楼。
长桌最里面,坐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多岁,微胖,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五个字:【年度优秀员工】。
他看见黄笑天进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来了?坐。”
黄笑天没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圆脸男人。
“你是时局长?”
“对。时年。时任年时局,简称时局。”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别站着。”
黄笑天走过去,坐下。
沈妙坐他左边,陈罡坐他右边,林渊和那个中山装老头坐对面。
时年喝了口茶,把保温杯放下,看着黄笑天:
“昨晚的事儿,还记得多少?”
黄笑天想了想:“从哪儿开始算?”
“从你冲进雨里开始。”
“记得。”
“记得多少?”
“全部。”
时年挑了挑眉:“全部?”
“全部。”黄笑天点了根烟,“从便利店门口,到那个楼梯间,到那个叫周砚的小子,到那个变成我妈的东西,到那架飞机,到那只眼睛,到我爸——”
他顿了一下。
时年看着他。
“你爸怎么了?”
黄笑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只眼睛说,它是我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罡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渊面无表情。
中山装老头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闪过一道光。
沈妙捂着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吐。
时年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是它爷爷。”
这次陈罡没忍住,噗的一声,又硬憋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时年放下杯子,看着他。
“黄笑天,你知道那只眼睛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蚀界的一个投影。不是真正的蚀界,是它的一个‘眼线’。专门盯着那些进出蚀界的人。”
黄笑天抽烟:“盯着我干嘛?”
“因为你很重要。”
时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两年前,我和老葛把你从澳港捞出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爸。”
黄笑天动作停了一瞬。
“你爸李宥之,1979年启动羲和计划,1999年制造那场事故,然后失踪。但他失踪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
时年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大的遗产。你的身体里,有他的序列印记,有他的因果线,有他通往1999年那个时间节点的‘钥匙’。”
黄笑天沉默。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从2008年掉到1999年?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蚀界里飘九年?因为你爸设计好的。他让你在1999年那个时间点‘卡住’,让你成为一个活着的锚点,连接过去和未来。”
时年走回桌边,坐下:
“所以那只眼睛盯着你。所以蚀教想杀你。所以——”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什么?”
“所以我们需要你。”
——
会议室的门开了。
又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女的,二十七八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胸口别着个徽章——“马”。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桌边,冲黄笑天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男的,三十出头,穿着黑色的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徽章是“炮”。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靠着门框,拿眼睛打量着黄笑天。
第三个——
黄笑天眯起眼。
顾忆。
那个便利店收银员,那个叫他“黄局长”的小王八蛋。
他站在最后面,看见黄笑天看过来,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他的徽章是“相”。
——
“人齐了。”时年说,“我介绍一下。”
他指着白大褂女:“马字科,苏半夏,序列6,回春使。医者。”
苏半夏又点了点头。
他指着西装男:“炮字科,顾城,序列5,缩地师。旅行者。”
顾城没动,只是看着黄笑天,眼神有点冷。
他指着顾忆:“相字科,顾忆,序列7,镇界尉。看守。你们认识。”
顾忆又挥了挥手。
他指着林渊:“相字科,林渊,序列6,阴阳判。判官。”
林渊微微点头。
他指着陈罡:“车字科,陈罡,序列6,铁壁卫。武卒。你们也认识了。”
陈罡哼了一声。
他指着中山装老头:“士字科,温伯言,序列4,宗师。师傅。”
中山装老头抬起头,冲黄笑天笑了笑,笑得满脸褶子。
最后,时年指着黄笑天:
“黄笑天,旅行者序列,具体阶数未知。从今天起——”
他顿了顿:
“四相局,卒字科,赤卒。”
——
黄笑天叼着烟,看着时年。
“卒?”
“对。卒。”
“象棋里最小的那个?”
“对。”
“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的那个?”
“对。”
黄笑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那我妈呢?”
时年看着他。
“我妈昨晚进那个域了,我看见她了,在飞机上。然后我醒了,她没醒。她现在在哪儿?”
时年没说话。
他看向温伯言。
温伯言合上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你妈在医院。”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个老学究:
“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黄笑天站起来。
“我去接她。”
“坐下。”
温伯言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认真,是警告,也是担忧。
“你现在去,救不了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个楼梯间,现在不在这儿。”
黄笑天皱眉。
“不在这儿?”
“对。”温伯言重新戴上眼镜,“昨晚那个域结束之后,你妈被困的地方,和现实脱钩了。她还困在那个楼梯间里,但那个楼梯间,不在我们这个世界。”
“在哪儿?”
“在蚀界。”
——
黄笑天站着,没动。
沈妙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也没反应。
“你妈现在的位置,”温伯言翻开书,“是1999年3月3日,晚上9点17分,齐木市中心医院,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
他抬起头:
“也就是二十年前。”
黄笑天沉默。
“你爸当年做实验的时候,在那个楼梯间里留了一个‘锚点’。你妈不小心踩进去,就被拉到了1999年。所以你现在去救她,不是去医院,是去——”
“1999年。”
黄笑天替他说完。
“对。”
温伯言合上书:
“所以问题来了——”
他看着黄笑天:
“你怎么去?”
——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黄笑天。
黄笑天站在那儿,叼着烟,烟灰已经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
他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盯着窗外的医院大楼。
B栋。五楼。东侧那扇窗户。
窗户黑着。
但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
那扇窗户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惨白的。
像昨晚那只眼睛的光。
——
“时局长。”
黄笑天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我要是去1999年,能回来吗?”
时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有人去过吗?”
“有。”
“谁?”
时年看着他。
眼神有点复杂。
“你爸。”
黄笑天抽了口烟。
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桌上,散成一滩灰。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往门口走。
“黄笑天。”时年在身后喊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确定要去?”
“我妈在那儿。”
“那是1999年。”
“那是我妈。”
他推开门。
门外站着顾忆。
顾忆看着他,脸上的笑没了,难得正经一回:
“黄局,我陪你?”
黄笑天看了他一眼。
“你?”
“对。我。”顾忆拍了拍胸口的徽章,“相字科,顾忆。我欠你的。”
黄笑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行。”
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
沈妙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
“我也去。”
她说。
“你姐也在1999年?”
“对。”
“确定?”
“不确定。”她摇头,“但她在飞机上。飞机在2014年。你妈在1999年。这两个时间点,肯定有关系。”
黄笑天看着她。
她看着黄笑天。
“行。”他说,“一起。”
——
三个人走出大楼。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面发烫。
黄笑天站在门口,点了根新烟。
顾忆站在他左边。
沈妙站在他右边。
“怎么去?”沈妙问。
黄笑天没回答。
他抬起手。
手心朝上。
“万界非空——”
神语刚念出两个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他们回头。
温伯言站在大楼门口,拄着那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拐杖,颤颤巍巍走过来。
他走到黄笑天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怀表。
老式的,铜壳子,表面磨得锃亮,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
“拿着。”
他把怀表塞进黄笑天手里。
黄笑天低头看。
表盖上有四个字,刻得很浅,但能看清:
【准时回家】
——
“这是——”
“你爸的东西。”温伯言说,“1979年,他给我的。让我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拿着这块表,说要去1999年找他妈的人。”
黄笑天愣住。
温伯言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泪光,还是别的?
“他说,那个人会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种的年轻人。”
他拍了拍黄笑天的手:
“去吧。记得准时回家。”
——
黄笑天攥着那块怀表,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着面前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万界非空,不在其中——”
他开口。
顾忆和沈妙同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我定义路——”
天空忽然暗下来。
不是乌云,是——黑。
纯粹的黑。
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张开。
“路即——”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抓住了他的手腕。
——
黄笑天低头。
那只手惨白惨白的,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正死死扣在他手腕上。
顺着手往上看。
黑暗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是周砚。
那个在楼梯间里,头被保洁大妈弄掉的周砚。
他活着。
不对——
他死了。
但他还在这儿。
他看着黄笑天,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赤卒是吧?”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
“我等你很久了。”
——
黄笑天看着他。
“你没死?”
“死了。”
“那你怎么还在?”
“因为——”
周砚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黑水,黑水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我本来就是死人。”
他攥紧黄笑天的手腕,往黑暗里拖。
顾忆冲上来,一把拽住黄笑天的另一只胳膊。
沈妙也冲上来,死死抱住黄笑天的腰。
三个人和那个死人,在黑暗的边缘僵持。
“松手!”顾忆喊。
周砚笑:“不松。”
“你他妈——”
顾忆话没说完,忽然愣住。
因为他看见,周砚身后,黑暗里,又出现了很多人。
一个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
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保安制服,有的穿着保洁的蓝大褂。
他们的脸都是惨白的,眼睛都是空的。
但他们都看着黄笑天。
都笑着。
都伸着手。
等着拉他进去。
——
“黄笑天——”
周砚开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欢迎来1999年——”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