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代号「赤卒」
书名:清醒十一日 作者:断浪 本章字数:5511字 发布时间:2026-03-11



2019年3月4日,早上7点23分,齐木市中心医院门口。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便利店门口的积水晒得冒热气。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沥青味儿,混着旁边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


黄笑天蹲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


【沈妙:我姐没回来。你呢?】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妈回来了吗?


昨晚最后那一眼,妈就站在他身后,在飞机里,在驾驶舱门口,脸色惨白但眼睛是亮的。然后咣当一声,他睁眼,站在便利店门口,雨停了,天亮了,一切正常。


妈呢?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点开【妈】。


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黄笑天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医院走。


走了三步,停住。


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


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两手插兜,正盯着他看。


长得挺普通,普通到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那双眼睛不普通——眼珠子是浅棕色的,但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像水里的涟漪。


“黄笑天?”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黄笑天看着他:“你谁?”


“四相局,相字科,林渊。”


他从兜里掏出个证件晃了晃——黑色的皮套,封面上印着四个烫金字:【四相局·相】。


“时局长让我来接你。”


黄笑天眯起眼:“接我干嘛?”


“开会。”


“开什么会?”


林渊没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开着。


车里坐着三个人。


——


第一个是女的,二十三四岁,短发,素净的脸——是沈妙。


她看见黄笑天,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男的,四十来岁,寸头,国字脸,坐得笔直,像个当兵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背心上别着七八个徽章,最显眼的是左胸口那个——一个金色的“车”字。


第三个也是男的,五十出头,瘦,戴眼镜,穿件旧旧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在看。他的右胸口也别着个徽章,银色的——“士”。


黄笑天看着这三个人,又看看林渊。


“这是干嘛?打麻将?”


林渊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茬。


“上车吧。”他说,“时局长等着呢。”


——


商务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挪。


黄笑天坐在最后一排,左边是沈妙,右边是那个寸头国字脸。前面是中山装老头和开车的林渊。


没人说话。


安静得有点诡异。


黄笑天掏出烟,刚要点,旁边那个寸头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抽走了。


“车上不许抽烟。”


他开口,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黄笑天耳朵嗡嗡响。


黄笑天看着他:“你谁?”


“四相局,车字科,陈罡。序列6,铁壁卫。”


他把烟揣进自己兜里:


“这烟我没收了。”


黄笑天沉默了两秒。


“那是我最后一根。”


“那是你的事儿。”


陈罡面无表情。


黄笑天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从陈罡兜里把那根烟又掏了出来,塞进自己嘴里,用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陈罡瞪着他。


他瞪着陈罡。


“开车窗。”陈罡说。


林渊开了车窗。


烟飘出去。


陈罡继续瞪着黄笑天。


黄笑天继续抽烟。


前面那个中山装老头忽然笑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翻书。


——


“老陈,别瞪了。”林渊开口,“瞪不坏他。”


陈罡哼了一声,转回头,不再看黄笑天。


沈妙在旁边小声说:“你够可以的,陈罡出了名的暴脾气,你敢抢他烟。”


黄笑天吐了口烟:“他不是没收了吗?我拿回来,叫抢?”


沈妙想了想:“好像也对。”


“不对。”前面林渊说,“你从他兜里掏的,就是抢。”


黄笑天看着他:“你是相字科的?”


“对。”


“相字科干嘛的?”


“看人。”


“看人?”


“对。”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人的命,看人的运,看人的因果。”


黄笑天眯起眼:“那你看看我。”


林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看过了。”


“看出什么了?”


林渊没回答。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个中山装老头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


——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


楼不高,就六层,外墙是老式的瓷砖贴面,好多地方都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齐木市自然灾害防治中心】。


“到了。”林渊熄火,“下车。”


黄笑天跟着他们下车,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自然灾害防治中心?”


“对。”林渊往里走,“我们这儿专门防治一种自然灾害。”


“什么灾害?”


“人。”


——


大楼里面比外面看着新。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尽头一扇门,门上没挂牌子,只有一排数字:601。


林渊推开门。


里面是个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围着十几把椅子。窗户对着医院的方向,能看见中心医院那几栋楼。


长桌最里面,坐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多岁,微胖,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五个字:【年度优秀员工】。


他看见黄笑天进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来了?坐。”


黄笑天没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圆脸男人。


“你是时局长?”


“对。时年。时任年时局,简称时局。”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别站着。”


黄笑天走过去,坐下。


沈妙坐他左边,陈罡坐他右边,林渊和那个中山装老头坐对面。


时年喝了口茶,把保温杯放下,看着黄笑天:


“昨晚的事儿,还记得多少?”


黄笑天想了想:“从哪儿开始算?”


“从你冲进雨里开始。”


“记得。”


“记得多少?”


“全部。”


时年挑了挑眉:“全部?”


“全部。”黄笑天点了根烟,“从便利店门口,到那个楼梯间,到那个叫周砚的小子,到那个变成我妈的东西,到那架飞机,到那只眼睛,到我爸——”


他顿了一下。


时年看着他。


“你爸怎么了?”


黄笑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只眼睛说,它是我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罡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渊面无表情。


中山装老头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闪过一道光。


沈妙捂着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吐。


时年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是它爷爷。”


这次陈罡没忍住,噗的一声,又硬憋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时年放下杯子,看着他。


“黄笑天,你知道那只眼睛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蚀界的一个投影。不是真正的蚀界,是它的一个‘眼线’。专门盯着那些进出蚀界的人。”


黄笑天抽烟:“盯着我干嘛?”


“因为你很重要。”


时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两年前,我和老葛把你从澳港捞出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爸。”


黄笑天动作停了一瞬。


“你爸李宥之,1979年启动羲和计划,1999年制造那场事故,然后失踪。但他失踪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


时年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大的遗产。你的身体里,有他的序列印记,有他的因果线,有他通往1999年那个时间节点的‘钥匙’。”


黄笑天沉默。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从2008年掉到1999年?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蚀界里飘九年?因为你爸设计好的。他让你在1999年那个时间点‘卡住’,让你成为一个活着的锚点,连接过去和未来。”


时年走回桌边,坐下:


“所以那只眼睛盯着你。所以蚀教想杀你。所以——”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什么?”


“所以我们需要你。”


——


会议室的门开了。


又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女的,二十七八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胸口别着个徽章——“马”。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桌边,冲黄笑天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男的,三十出头,穿着黑色的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徽章是“炮”。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靠着门框,拿眼睛打量着黄笑天。


第三个——


黄笑天眯起眼。


顾忆。


那个便利店收银员,那个叫他“黄局长”的小王八蛋。


他站在最后面,看见黄笑天看过来,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他的徽章是“相”。


——


“人齐了。”时年说,“我介绍一下。”


他指着白大褂女:“马字科,苏半夏,序列6,回春使。医者。”


苏半夏又点了点头。


他指着西装男:“炮字科,顾城,序列5,缩地师。旅行者。”


顾城没动,只是看着黄笑天,眼神有点冷。


他指着顾忆:“相字科,顾忆,序列7,镇界尉。看守。你们认识。”


顾忆又挥了挥手。


他指着林渊:“相字科,林渊,序列6,阴阳判。判官。”


林渊微微点头。


他指着陈罡:“车字科,陈罡,序列6,铁壁卫。武卒。你们也认识了。”


陈罡哼了一声。


他指着中山装老头:“士字科,温伯言,序列4,宗师。师傅。”


中山装老头抬起头,冲黄笑天笑了笑,笑得满脸褶子。


最后,时年指着黄笑天:


“黄笑天,旅行者序列,具体阶数未知。从今天起——”


他顿了顿:


“四相局,卒字科,赤卒。”


——


黄笑天叼着烟,看着时年。


“卒?”


“对。卒。”


“象棋里最小的那个?”


“对。”


“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的那个?”


“对。”


黄笑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那我妈呢?”


时年看着他。


“我妈昨晚进那个域了,我看见她了,在飞机上。然后我醒了,她没醒。她现在在哪儿?”


时年没说话。


他看向温伯言。


温伯言合上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你妈在医院。”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个老学究:


“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黄笑天站起来。


“我去接她。”


“坐下。”


温伯言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认真,是警告,也是担忧。


“你现在去,救不了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个楼梯间,现在不在这儿。”


黄笑天皱眉。


“不在这儿?”


“对。”温伯言重新戴上眼镜,“昨晚那个域结束之后,你妈被困的地方,和现实脱钩了。她还困在那个楼梯间里,但那个楼梯间,不在我们这个世界。”


“在哪儿?”


“在蚀界。”


——


黄笑天站着,没动。


沈妙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也没反应。


“你妈现在的位置,”温伯言翻开书,“是1999年3月3日,晚上9点17分,齐木市中心医院,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


他抬起头:


“也就是二十年前。”


黄笑天沉默。


“你爸当年做实验的时候,在那个楼梯间里留了一个‘锚点’。你妈不小心踩进去,就被拉到了1999年。所以你现在去救她,不是去医院,是去——”


“1999年。”


黄笑天替他说完。


“对。”


温伯言合上书:


“所以问题来了——”


他看着黄笑天:


“你怎么去?”


——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黄笑天。


黄笑天站在那儿,叼着烟,烟灰已经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


他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盯着窗外的医院大楼。


B栋。五楼。东侧那扇窗户。


窗户黑着。


但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


那扇窗户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惨白的。


像昨晚那只眼睛的光。


——


“时局长。”


黄笑天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我要是去1999年,能回来吗?”


时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有人去过吗?”


“有。”


“谁?”


时年看着他。


眼神有点复杂。


“你爸。”


黄笑天抽了口烟。


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桌上,散成一滩灰。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往门口走。


“黄笑天。”时年在身后喊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确定要去?”


“我妈在那儿。”


“那是1999年。”


“那是我妈。”


他推开门。


门外站着顾忆。


顾忆看着他,脸上的笑没了,难得正经一回:


“黄局,我陪你?”


黄笑天看了他一眼。


“你?”


“对。我。”顾忆拍了拍胸口的徽章,“相字科,顾忆。我欠你的。”


黄笑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行。”


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


沈妙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


“我也去。”


她说。


“你姐也在1999年?”


“对。”


“确定?”


“不确定。”她摇头,“但她在飞机上。飞机在2014年。你妈在1999年。这两个时间点,肯定有关系。”


黄笑天看着她。


她看着黄笑天。


“行。”他说,“一起。”


——


三个人走出大楼。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面发烫。


黄笑天站在门口,点了根新烟。


顾忆站在他左边。


沈妙站在他右边。


“怎么去?”沈妙问。


黄笑天没回答。


他抬起手。


手心朝上。


“万界非空——”


神语刚念出两个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他们回头。


温伯言站在大楼门口,拄着那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拐杖,颤颤巍巍走过来。


他走到黄笑天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怀表。


老式的,铜壳子,表面磨得锃亮,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


“拿着。”


他把怀表塞进黄笑天手里。


黄笑天低头看。


表盖上有四个字,刻得很浅,但能看清:


【准时回家】


——


“这是——”


“你爸的东西。”温伯言说,“1979年,他给我的。让我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拿着这块表,说要去1999年找他妈的人。”


黄笑天愣住。


温伯言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泪光,还是别的?


“他说,那个人会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种的年轻人。”


他拍了拍黄笑天的手:


“去吧。记得准时回家。”


——


黄笑天攥着那块怀表,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着面前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万界非空,不在其中——”


他开口。


顾忆和沈妙同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我定义路——”


天空忽然暗下来。


不是乌云,是——黑。


纯粹的黑。


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张开。


“路即——”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抓住了他的手腕。


——


黄笑天低头。


那只手惨白惨白的,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正死死扣在他手腕上。


顺着手往上看。


黑暗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是周砚。


那个在楼梯间里,头被保洁大妈弄掉的周砚。


他活着。


不对——


他死了。


但他还在这儿。


他看着黄笑天,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赤卒是吧?”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


“我等你很久了。”


——


黄笑天看着他。


“你没死?”


“死了。”


“那你怎么还在?”


“因为——”


周砚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黑水,黑水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我本来就是死人。”


他攥紧黄笑天的手腕,往黑暗里拖。


顾忆冲上来,一把拽住黄笑天的另一只胳膊。


沈妙也冲上来,死死抱住黄笑天的腰。


三个人和那个死人,在黑暗的边缘僵持。


“松手!”顾忆喊。


周砚笑:“不松。”


“你他妈——”


顾忆话没说完,忽然愣住。


因为他看见,周砚身后,黑暗里,又出现了很多人。


一个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


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保安制服,有的穿着保洁的蓝大褂。


他们的脸都是惨白的,眼睛都是空的。


但他们都看着黄笑天。


都笑着。


都伸着手。


等着拉他进去。


——


“黄笑天——”


周砚开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欢迎来1999年——”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清醒十一日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