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绾刻意埋伏的心中洪水终于全部爆发了。
姬策,你为所有人谋划了一条生路,自己却走进了死路…
而我,我还是救不了你。
齐太傅叹了口气道,“当年若是有其他的办法,先王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先王为广陵的臣民耗尽了心血,这一步,是关键的一步。”
他至今记得先王姬策临走前召他说的一番话,先王说,此局非死局不能胜。
先王甘愿牺牲自己来换广陵的太平,消息封锁的密不透风,王城依然安乐,臣民都不知道他们的王上再也回不来了。
直到。
“是我无能。”
苏绾绾道。
自责无用,她却没有办法不自责。
“王上与老臣说过,帝师一心想要保全王上,帝师纵然有这般坚持,可是王上碍于形势却不敢赌这一步。臣民是王的责任,王上放不下。”
齐太傅又道,“废帝不择手段,竟然预备用整个重光寺所有僧人的性命嫁祸给先王,防不胜防。王上就怕他走了之后,广陵人心不稳,废帝因而容不下广陵,所以早在国相赴任之前,就择选了亲王之子为世子,并托付给下官。”
先王深谋远虑,一切都尽在他的谋算之内,几乎分毫无差。
“这些事情都发生之后,其实帝师心中应该早有数了?”
齐太傅一针见血道。
“很难说,我不是在逃避罢?”
苏绾绾自嘲道。
齐太傅又道,“王上生前自以为辜负帝师苦心,如今帝师又为先王之死引咎自责,王上与帝师,何尝不是一样,执念太重啊?”
姬策,原不是你不想拼,是你不能。
你没有辜负我。
“王上是一个洒脱的人,即便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想他也会很坦然的。”
苏绾绾莞尔道。
“是。”
齐太傅点头,“其实帝师来这一趟,无非是想确认一个答案。所谓宿命,有所为,有所不为。王上和帝师同是背负天命之人,如今皆以各得其所。帝师若继续为往事徘徊,亦是损耗自身,毫无意义。”
“齐老肺腑,晚辈受教了。”
苏绾绾道。
这可以说是两代帝师的对话了。
齐太傅慈蔼一笑,他的年纪都可以做这孩子的祖父了,在老人的眼里,她也便是个孩子。年纪轻,阅历重,也会有看不清,走不出的时候。
这孩子天资高,但是慧极必伤,何况她年纪还轻,如今不过一年光阴,竟然有脱胎换骨之感。
反而他这把老骨头,头发更白,眼睛也更花了,若不是新王尚且年幼,他必然得多费心,年纪大了的人谁知道哪天就倒下了呢,但是这孩子可不一样啊。
“帝师可要保全自身,莫再为过往之事伤神了。”
老人苦口婆心道。
“我会的。”
苏绾绾点头。
齐太傅道,“想必这就是注定罢?帝师既然来了,有一个人,帝师可要见一见?”
“是谁?”
就在王城一座僻静的宅院,林止竟然在这里,他瘦了一些,穿着青灰色的袍子,像是隐居在此地的修行之人。
“林止。”
一年不见,苏绾绾自是激动的,“你,何时回来的?”
两个人抱了一下,时间真是个让人恍惚的东西,他们看着对方都觉得不同了。
“有月余了”,林止眉头微蹙,她的手也很冰,“绾绾,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在皇城过的不好吗?“
皇城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绾绾跟他想象的样子却有差别。
“我没事。”
苏绾绾已经流泪了,“倒是你,瘦了。”
“我身体好着”,林止展开双臂,神情从容和煦“我真没想到你来了。是齐老告诉你的罢?”
“嗯。”
苏绾绾点点头,又道,“对了,贵妃呢?她是跟你一道回来吗?”
“是。”
林止道。
苏绾绾心中究竟不忍,“那她知道姬策…”。
“国相。”
身后有人唤了这一句。
苏绾绾不由自主的转过头,那女子荆钗素服,温婉柔和的神情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忧愁,身形微瘦,脊背却如竹木一般挺直。
她没认错,这是,上官昭雪。
上官昭雪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贵妃?”
苏绾绾实在不敢相信。
上官昭雪缓步走近她,淡淡一笑道,“一年不见了。”
苏绾绾就跟做梦似的,视线被她怀里那个眉眼和故人有几分相似,睡的香甜的孩子吸引。
“这是…,是吗?”
她的心突然跳的很快,语无伦次。
“是我和王上的孩子”,上官昭雪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满眼温柔,“是个男孩,快五个月了。”
苏绾绾眼眶一热,喜悦却从五内溢了出来,成了由衷的笑容。
“真可爱。”
“国相要抱抱他吗?”
上官昭雪道。
苏绾绾怔了一下,“我,可以吗?”
上官昭雪直接把孩子放到她的臂弯里面,孩子的头顶刚长出来柔软发亮的绒毛,脸颊鼓鼓的,此刻睡的可香。
“皮的很呢,醒着就闹的厉害。”
上官昭雪笑了笑道,“现在是刚吃饱,一下就睡了。”
孩子脖子上还挂着貔貅,这是姬策送他们母子离开之前,命人赶出来的信物。
姬策,你的儿子出生了,你知道吗?
苏绾绾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她不想哭了扫兴,哪怕她现在多的是欢喜,“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满满。”
上官昭雪道,“国相既然来了,不妨给这孩子取个名字罢?国相起的名字,王上会喜欢的。”
既然如此。
苏绾绾想了一下,“铭在诸人肺腑间, 闻者欲见不可得。就叫姬铭罢。”
铭记的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