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重新卷起湿透的袖子,手指关节发白,死死攥住药耙的木柄。他盯着柳树下的黑影,那具焦糊的身体像块烧过的烂木头,歪在泥地里一动不动。可他知道,这玩意儿要是真断了气,反倒省心。问题是它还有气,胸口一起一伏,慢得像是老牛拉破车,但确实活着。
他咬牙往前走,一步一滑,鞋底沾着泥,踩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走到独孤阎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探人中穴。指尖刚碰上那层糊了血的破布,忽然眼前一黑——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掐住他脖子,把他按倒在泥地上!
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眼前炸出几颗金星。楚昭言喉咙咯咯作响,双脚乱蹬,双手本能地去掰那条胳膊。可对方哪怕只剩半条命,力气也比他大十倍。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捏断了,耳朵嗡嗡响,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咳……你……”他挣扎着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要死了……我不救你……官府会查我……”
那只手微微一顿。
楚昭言趁机喘了口气,眼珠转了转,压低嗓音:“不救你,我咋知道《天书》下落?”
话音落下,掐着他脖子的手猛地一松。
楚昭言翻到一边,趴在地上猛咳,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他一手撑地,一手摸着红肿的脖颈,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破旗。等缓过劲来,他抬起脸,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大叔,你还真下得去手啊,我都说了要救你。”
独孤阎躺在凹坑里,右臂搭在身侧,脸上蒙着的烧布微微颤动。他没说话,只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昭言,像是要把这八岁小孩看穿。
楚昭言也不怕,坐直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泥,顺手抓起药耙拄着,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鬼呢。”说着还抖了抖肩膀,做出害怕的样子。
他低头翻药囊,动作慢悠悠的,仿佛真在找药。可就在低头那一瞬,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魔教长老亲自追《天书》,说明他们也在找。药王谷医馆被劫,血迹新鲜,不是普通打家劫舍。独孤阎重伤濒死,断臂焦黑,明显是被人围攻所伤——而且是被自己人丢下的。
谁干的?
为什么?
他翻着药囊,心里飞快盘算。抬头时又换回那副傻乎乎的笑容:“大叔,你要真想杀我,刚才就动手啦,是不是?你都快断气了还费劲掐我,图啥?图我这小身板扛回去炖汤喝?”
独孤阎依旧沉默,眼皮微垂,呼吸沉重。
楚昭言见他不答,也不恼,自顾自掏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蹭了蹭。针尖反着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你说你堂堂一个长老,威风八面的,现在躺这儿跟条病狗似的。”他嘟囔着,拿针往独孤阎人中穴比划,“我要是现在扎你一下,让你一口气上不来,谁能知道?”
他说着,还真把针往下压了半寸。
独孤阎瞳孔一缩,右手五指猛然张开,像鹰爪一样抓向空中。
楚昭言“哎哟”一声跳开,药耙横在胸前,做出防御姿势:“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我是大夫,不害人!”
他退后两步,拍拍胸口,一副受惊模样:“你看你,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都说了要救你,你还怀疑我?我长得像坏人吗?”
独孤阎缓缓收回手,胸膛起伏几次,终于沙哑开口:“……你为何救我?”
声音像锈刀刮锅底,听得人牙根发酸。
楚昭言眨眨眼:“你不救,我怎么活?你死在这儿,官府查起来第一个找我。我跳进护城河才躲过追兵,结果背上多条人命,划算吗?”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再说了,你可是魔教长老,身上说不定藏着手札、地图、秘方啥的。你要是死了,这些东西不就烂泥里喂虫子了?我救你,也是替天行道,帮你保管遗物嘛。”
独孤阎盯着他,半晌没动。
楚昭言也不慌,蹲下来,打开药囊翻找金疮药。他故意把瓶瓶罐罐摆得叮当响,嘴里念叨:“你这伤口得赶紧处理,不然明天长蛆。我跟你说,上次有个醉汉摔沟里,三天没管,爬出来的时候裤腿里全是白虫子,他自己还不知道,还拿草棍往外夹,边夹边吃……”
“闭嘴。”独孤阎低喝。
楚昭言立马捂住嘴,眨巴着眼睛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腥臭味。柳树枝条轻晃,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楚昭言忽然咧嘴一笑:“大叔,你信不信我现在能把你治好?”
“……不可能。”独孤阎冷笑,“我中的是‘焚脉散’,三日内筋脉自燃,无药可解。”
“哦?”楚昭言歪头,“那你怎么还没烧成灰?”
“靠内功压制。”他喘了口气,“但也撑不过明日午时。”
楚昭言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你现在最怕什么?是疼,还是死?”
“……你说呢?”
“我猜你最怕的,是死前被人羞辱。”楚昭言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比如,堂堂魔教长老,死在一个八岁娃娃面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传出去,你们教主不得笑掉大牙?”
独孤阎眼神一厉。
楚昭言却不怕,反而凑近一步:“但我能让你体体面面地活下来。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是谁把你扔在这儿的?”
“……你想套话。”
“对啊。”楚昭言坦然承认,“我不但想套话,还想套情报、套武功、套宝物。你要是识相,咱们合作一把,你活命,我发财,双赢。”
“你就不怕我骗你?”
“怕啊。”楚昭言挠挠头,“可我更怕冻死、饿死、被官府抓去砍头。跟你比,那些都不算事儿。”
他蹲下身,把银针收进药囊,拍了拍灰:“你先想好。要不要救,一句话的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想活了,我这就走人,省得浪费药。”
说罢,他真的站起身,扛起药耙,转身就要走。
“等等。”独孤阎突然开口。
楚昭言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真有办法?”独孤阎声音低沉。
“有没有,试了才知道。”楚昭言慢慢转过身,咧嘴一笑,“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治你,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你能用。你要是敢耍花招,下一针我就扎你哑门穴,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半个字。”
独孤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抽搐:“……小东西,有点意思。”
楚昭言耸耸肩:“夸我不如说实话。说吧,谁伤的你?”
“……教中叛徒。”他闭眼,“他们抢走了药王谷的地图。”
“哦。”楚昭言点点头,“那你知道《天书》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睁开眼,“但我知道,有人比我们更早到了药王谷。”
楚昭言眉头一跳:“谁?”
“……穿灰袍的。”他喘了口气,“戴着斗笠,走路无声。”
楚昭言默然片刻,低头摸了摸药囊。
灰袍人?斗笠?走路无声?
他想起进城那天,茶棚里那个抄错药方的灰衣人……
原来早就盯上他了。
他抬头看向独孤阎:“你说的这些,我可以当报酬收下。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走回来,蹲在独孤阎身旁,伸手去解他腰间残破的布带。手指触到皮肤时,明显感觉到一阵灼热——这人身体内部真在燃烧。
“啧,烫得跟火炉似的。”楚昭言缩回手,“你这身子,比我捡过的死猪还糟。”
“少废话。”独孤阎咬牙,“动手。”
楚昭言咧嘴一笑,从药囊里取出一瓶暗红色粉末:“这是我自制的‘寒髓散’,专克内火。一会儿可能会疼,忍着点,别掐我脖子。”
他掀开独孤阎胸前破烂的衣襟,将药粉洒在心口位置。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冷水滴进热油。
独孤阎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爆出一声闷吼。
楚昭言眼疾手快,一针扎进他肩井穴,另一手按住他肩膀:“别动!一动针偏了,你就真废了!”
独孤阎浑身颤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生生没再出手。
楚昭言松了口气,继续施针。他一边扎一边观察对方脸色变化,心里默默记下每一针的反应。
片刻后,独孤阎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也不再那么滚烫。
楚昭言收针,擦了擦汗:“第一轮压制住了。接下来得清体内余毒,否则早晚复发。”
“你……真能治?”独孤阎声音虚弱了些。
“能不能,明天就知道。”楚昭言拍拍手,“今晚你先睡个安稳觉,别想着杀我。我睡那边。”他指了指五步外的一块干地,“你要是半夜扑过来,我就喊救命,让全村人都知道魔教长老欺负小孩。”
独孤阎没理他,只是睁着眼,盯着天空。
月亮出来了,照在河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
楚昭言坐在柳树根旁,背靠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他看着独孤阎的轮廓,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但他更知道,从他跳进护城河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指痕,轻轻揉了揉。
然后从药囊底层,悄悄抽出一根最细的银针,藏进袖口。
风吹过,柳叶沙沙响。
楚昭言眯起眼,假装打盹。
而独孤阎,依旧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