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河面上，碎银似的波光晃得人眼晕。楚昭言背靠着柳树根，半眯着眼，手里那根草茎早被揉成了絮。他没真睡，耳朵竖着，心口提着，袖子里藏着的细针硌着皮肤，凉飕飕的。
五步外，独孤阎还躺在泥坑里，胸口起伏慢得像要断气。他睁着眼，黑漆漆的眼珠子不动，就那么盯着楚昭言的方向，一眨不眨。
风一吹，柳叶沙沙响，药耙横在楚昭言脚边，耙齿沾着干泥。
突然，楚昭言心口一麻，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蚊子，抬手挠了挠粗布衣领下的脖子。痒意却顺着血脉往上爬，越挠越痒，指尖刚碰上皮肤就火辣辣地疼。
“怎么回事……”他低声嘟囔，手指改挠为抓，指甲陷进皮肉里。
痒感炸开了。从心口一路往下，钻进骨头缝，又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冲。他猛地弓起背，整个人抽了一下，药囊“啪”地掉在地上。他想去抓，手抖得不听使唤，只扒拉出半截银针匣，针尾磕在石头上叮当响。
“啊——！”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叫，整个人滚倒在地，后背蹭过碎石和湿泥，粗布衣裳立刻破了口子。他手脚乱蹬，像条离水的鱼，在地上打滚，嘴里咬着牙，冷汗“唰”地冒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想爬，膝盖刚撑地又软下去。视线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对劲！这毒不是寻常蛊，来得快，蚀得狠！
他挣扎着抬头，看向五步外那个黑影。
独孤阎动了。他左臂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嘴角咧开，露出焦黄的牙：“小恩小惠换命？我送你点‘贴心’的。”声音嘶哑，像钝刀刮瓦，“这叫情蛊，专吃人心。三日内，你越想活，它越痒；越忍，它越烧。最后自己撕烂皮肉，疯癫而死。”
楚昭言牙关打颤，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裂也不觉疼。他终于明白过来——这魔头压根就没信他，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救他是假，种蛊是真！
他拼着最后一丝清醒，伸手去够药囊。只要拿到主针，扎进天枢穴，还能吊住一口气！
指尖刚碰到药囊边缘，一道掌风压下。
独孤阎虽只剩一臂，但内力未散。他隔空一点，楚昭言手腕一麻，整条胳膊瞬间瘫软。药囊被震飞出去，撞在柳树上，药瓶哗啦洒了一地。
“别白费力气。”独孤阎冷笑，“你这点医术，在我蛊术面前，连渣都不如。”
楚昭言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泥，鼻尖闻到腐叶和河水的腥臭。他张嘴想骂，却只能喘粗气。浑身像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每块肌肉都在抽搐，连眨眼都疼。他死死咬住下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混进泥里。
他不甘心。八岁身子扛不住这折磨，可心智还在。他强迫自己想：情蛊走心脉，锁神门，必有破穴之法……师父残卷提过……用微针引气……可他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
就在他意识快要沉下去时，河面忽然起了雾。
雾气浓得像奶，贴着水面飘过来，裹住柳林。月光被遮住一半，四周昏暗下来。
然后，有人来了。
足尖点在柳枝上，轻得像片叶子。红影一闪，落地无声。
楚昭言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裙摆，扫过泥地，停在他面前。
他艰难地抬头，看见一张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蹲下身，手指捏住他下巴，力道不大，却稳得让他没法躲。
“啧。”她轻哼一声，指尖抹过他腕脉，又迅速翻开他眼皮，“瞳孔涣散，脉浮数急，典型的蛊毒入心。谁干的？”
她不等回答，袖中“嗖”地抽出三根细针，比头发丝还细，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她一手按他手腕，一手执针，动作快得看不清。第一针落神门，第二针刺内关，第三针点太渊。三针入穴不过三息，针尾轻轻一振。
楚昭言浑身一僵，随即，那股钻心蚀骨的痒意像退潮一样，猛地收了回去。他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衣裳，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了筋。
红衣女子拔针收袖，站起身，转身看向泥坑里的独孤阎。
“就这货，也配下蛊？”她冷笑，语气像在说一只过街老鼠，“手法粗糙，穴位偏移两分，蛊虫都没锁准心脉。你魔教现在，专挑孩子下手？”
独孤阎脸色骤变，左臂猛地撑地，想坐起来，却牵动旧伤，“咳”地吐出一口黑血。他死死盯着红衣女子，声音发颤：“你……你是赫连家的人？”
“赫连姝。”她报上名，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北燕来的，路过瞧个热闹。”她踢了踢地上的药耙，“你这小郎君，药囊都翻烂了，也没找到解法？”
楚昭言趴在地上，缓了半天，终于撑着手肘坐起。他浑身发软，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泥和血，狼狈得像条落水狗。他抬头看着赫连姝，警惕地问：“你救我，想让我做什么？”
赫连姝不答。她弯腰，从药囊里捡起一根歪掉的银针，用袖子擦了擦，随手一弹，银针“叮”地钉进柳树树干，深入半寸。
“你这点本事，活不过下次。”她淡淡道，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残片，约巴掌大，边缘锯齿状，上面刻着古怪纹路，似图非图，似字非字。
她把残片往楚昭言怀里一丢：“看见没？这是‘灵虚步’第一式踏影图。我能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楚昭言低头看着那块冰凉的青铜片，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刚才差点被蛊虫啃空心神，再晚一刻就得疯。可他也知道，天下没有白救的命。
他咬牙，抬头：“只要不伤无辜，我学！”
赫连姝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聪明。”
她转身，红衣一甩，足尖点地，身形如燕掠起。最后一片红影跃入河雾，消失不见，连涟漪都没留下。
柳林重归寂静。
楚昭言坐在原地，抱着那块青铜残片，药耙横在膝前。他浑身是泥，额头还有血痕，呼吸仍有些不稳，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独孤阎躺在泥坑里，冷哼一声，闭上眼，不再言语。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河面，照在柳树，照在少年满身泥污却挺直的脊背上。
楚昭言低头，用袖子擦了擦青铜片上的湿气，手指摸过那凹凸的纹路。
明早此时，原地等我。
他攥紧了残片，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