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河面的雾还没散尽,柳林里湿气扑脸。楚昭言还坐在昨夜那个位置,屁股底下压着半块碎石,硌得生疼。他没动,手心死死攥着那块青铜残片,指节泛白,像是怕它飞了。
残片上的纹路被晨露打湿,冰凉地贴着他掌心。他低头盯着,脑子里一遍遍过赫连姝昨晚留下的那句话:“明早此时,原地等我。”
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傻,而是他知道,能三针解情蛊的人,不会浪费时间说废话。
风一吹,柳叶哗啦响。一道红影从河对岸掠来,足尖点水,涟漪未起人已落地。红裙摆扫过泥地,溅起几点水花。
赫连姝站定,看了眼楚昭言,眉头一皱:“你还真在这儿?我以为你半夜就跑了。”
楚昭言抬头,脸上泥污干了,结成一块块灰斑,嘴角裂了口子,说话时有点漏风:“跑?我连走都快走不动了。”
他想站起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泥里,药耙“哐”地砸下来,砸中脚背。他“嘶”了一声,没喊疼,硬是用手肘撑地又往上蹭了半寸。
赫连姝冷哼:“昨夜情蛊蚀脉,你经络还在抖,现在练步法,摔死算谁的?”
“摔不死。”楚昭言咬牙,“您不是要我学吗?我不学,您白救我一回,您亏。”
“我亏?”赫连姝翻了个白眼,“我图你长得好看?起来!先活动筋骨,别一会儿腿抽了,说我谋杀亲徒。”
她一脚踹在他肩上,力道不大,但正把他踹得往前一扑。楚昭言顺势趴下,双手一撑,做了个标准的太医署晨训起手式——这是他前世每日必做的热身动作,八岁身子做起来歪歪扭扭,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
赫连姝瞥了一眼,眉毛微挑:“哟,还有点底子?”
“捡来的。”楚昭言喘着气,“以前看老乞丐耍把式,偷学的。”
“少扯。”赫连姝蹲下,手指戳他膝盖,“弯下去,再弯!你这腿比木头桩子还硬,灵虚步第一步‘踏影’,讲究的是轻、快、断力,你要是蹦跶得像驴踢毽子,趁早回家喝粥。”
楚昭言没吭声,咬牙往下压。膝盖发出“咔”的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起《灵枢残卷》里提过一句:“步随气走,气引针行。”他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微气,顺着足少阴肾经往下沉。
“好点没?”赫连姝问。
“还行。”楚昭言吐出两个字,额头青筋跳了跳。
“还行个屁。”赫连姝一把将他拽起来,“开始!我示范一次,你照着来。三棵树,不碰叶子,不踩水坑,一步到位。敢摔,自己爬起来重来。”
她说完,身形一闪。
红影掠过柳林,足尖点地不过三次,人已站在三十步外的第三棵柳树上,裙摆都没晃一下。落叶静悬半空,过了两息才缓缓飘下。
楚昭言看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看傻了?”赫连姝冷笑,“你要是能把脑子省下来练腿,早成了。”
楚昭言咽了口唾沫,低头看那三棵树。距离不远,但中间有水洼、碎石、倒伏的枯枝。他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踩到湿泥,脚底一滑,整个人劈叉摔进水坑,药耙飞出去两丈远,砸翻了一窝蚂蚁。
赫连姝抱臂冷笑:“再来。”
楚昭言爬起来,裤子湿透,冷风一吹直哆嗦。他捡回药耙,甩了甩泥,又冲。
这次避开了水坑,可第三步发力过猛,撞上树干,脑袋“咚”地磕了一下,眼冒金星。
“再来。”
第三次,他刚起步就被自己绊倒,滚了两圈,脸朝下栽进泥里,活像只翻车的乌龟。
赫连姝终于忍不住骂了:“你这身子是石头刻的?还是脑子让门挤过?踏影讲的是‘断力续接’,不是让你一路狂奔撞墙!你当自己是攻城锤?”
楚昭言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他抬起满是泥的脸,小声嘀咕:“您说得轻巧……我这身子才八岁,骨头还没长硬呢……”
“八岁怎么了?”赫连姝一脚踢他屁股,“我八岁都能飞檐走壁偷皇宫的药方!你连三棵树都过不去,还好意思当神医传人?”
楚昭言不吭声,慢慢爬起来,拍掉脸上的泥,重新站定。
他闭眼,回想昨夜那三针入穴的感觉——神门、内关、太渊,三针落处,如春雷炸冰。他试着把那种“震感”用在脚步上。
再冲!
第一步,脚尖点地,轻如落雪。
第二步,腰身一拧,借力跃起。
第三步,脚尖将触未触树干时,忽然收力,身体前倾,却在落地瞬间以脚跟为轴,旋身半圈,稳稳站定。
三棵树,全过。
一片落叶都没碰落。
赫连姝愣了下,随即扬眉:“哟?开窍了?”
楚昭言站定,腿还在抖,但他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可能……是摔多了。”
“少贫。”赫连姝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总算没白教。但这只是第一式,离‘灵虚’还差得远。再来十趟,少一趟,加罚一百个俯卧撑。”
楚昭言脸垮了:“……您这哪是教功夫,是教苦力。”
“闭嘴,跑!”
接下来一个时辰,柳林里全是楚昭言摔跤的声音。
“啪!”——脸着地。
“咚!”——撞树。
“哗啦!”——掉水坑。
第十趟时,他终于能连贯完成三步踏影,身形虽不飘逸,但已能稳稳落地,不再摔。
赫连姝站在树下,抱着手臂,难得没骂人。
楚昭言喘得趴在地上,像条晒干的鱼,手里还死死抓着药耙,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起来。”赫连姝淡淡道。
“给……给我歇会儿……”楚昭言哀嚎。
“歇什么歇。”赫连姝一把将他拎起来,“步是活了,针还死着。你那点微气,连蚂蚁都扎不死,还想救人?”
楚昭言还想辩,赫连姝已经出手。
三根细针,快如闪电,分别扎进他背脊的命门、中枢、灵台三穴。
针入瞬间,楚昭言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脊椎炸开,顺着督脉一路冲上头顶,又分流入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经络像被铁刷子狠狠刮了一遍,滞涩多年的灵枢真气突然活了,一层、两层、三层……体内隐隐形成三股气旋,层层相扣,流转不息。
他猛地睁眼,瞳孔收缩。
远处,一片柳叶正缓缓滑落。
他看清了——叶脉的走向,露珠滚动的轨迹,甚至叶尖颤动的频率。
他低头,看见自己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体内真气充盈到几乎要溢出来。
“灵枢针法……第三层。”他喃喃道。
赫连姝收回针,冷冷道:“别得意。这才哪到哪?我给你打通的是主脉,剩下那些细络,还得你自己一针一针去挑。三天之内,我要你能在移动中施针,扎中三尺外蚊子的翅膀。”
楚昭言咧嘴一笑,满脸泥污也掩不住眼里的光:“行!您说扎哪儿,我绝不扎错一根汗毛!”
赫连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小子,明明疼得快哭了,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楚昭言揉了揉后颈的针孔,“哭也得练,笑也得练,不如笑着挨揍。”
赫连姝摇头,转身欲走。
楚昭言急忙问:“等等!我还要练吗?今天就完了?”
赫连姝脚步未停,只回头瞥了他一眼:“今日至此。”
话音落,她足尖轻点,跃上柳枝,红衣一闪,身影渐远,消失在晨雾之中。
楚昭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块青铜残片还在,已被汗水浸得发烫。
他缓缓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体内三股气旋缓缓转动,药囊里的银针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他的心跳。
他抬起头,望向河面。
雾气渐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柳林上,照亮了满地狼藉的脚印、摔出的坑、倒伏的枯枝。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拿起药耙扛在肩上。
下一秒,他忽然察觉不对。
远处河岸的芦苇丛中,有一点寒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