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的芦苇丛里,那点寒光刚闪过去,楚昭言就觉出不对劲了。
他本还站在柳林边缘,药耙扛在肩上,体内三股气旋缓缓流转,真气充盈得指尖发麻。可这股得意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后颈忽然一凉——不是风吹的,是杀意贴着皮肤爬上来。
他猛地低头,一道黑影从芦苇中窜出,刀锋擦着他头顶掠过,“咔”地劈断一根垂柳枝。树叶簌簌落下时,四面八方的脚步声齐响,沙沙作响的不止是风,还有踩在湿泥上的靴底。
八个黑衣人,蒙面持刀,呈半圆围拢,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为首那人抬手一压,众人停步,但刀未收。
楚昭言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一块滑石,差点摔个屁股墩。他赶紧稳住,药耙横在胸前,像举着根烧火棍防狼。
“你们……是来买药的?”他嗓音拔高,装出小孩特有的奶愣,“我这儿治咳嗽打喷嚏,不治秃头啊。”
对面没人答话。那领头的只冷冷道:“交出《灵枢残卷》,留你全尸。”
楚昭言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不是街头混混打架,是冲着命来的。**
他表面不动,手指悄悄摸向腰间药囊。七枚主针还在,但身子刚经历灵枢突破,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连站稳都费劲,更别说打八个练家子。
正想着怎么拖时间,脑中忽地“嗡”了一声,一个机械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生命威胁,读心模块激活。”
下一瞬,无数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放毒雾迷晕他。”
“别伤性命,阎长老要活口。”
“左侧包抄堵退路,别让他逃进河里。”
“右侧两人准备绳索,抓了直接带走。”
“快点动手,太阳一高气味散了不好掩护。”
楚昭言瞳孔一缩。
**能听见他们在想什么?!**
他强压住心头狂跳,假装吓得腿抖,实则飞快盘算:**毒雾在先,抓捕在后,左边是突破口,右边最松懈。**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右手探入药囊,摸出三味干枯药材——昨夜赫连姝解蛊后随手塞给他的,没名字也不知用途,只记得她说“湿毒可解”。
他来不及细想,塞进嘴里嚼碎。一股辛辣苦麻直冲喉咙,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硬是咽了下去,顺手用袖子捂住口鼻。
几乎就在同时,领头死士抬手一挥。
“放!”
角落一人掀开布罩,露出一只青铜熏炉,绿烟腾起,迅速弥漫开来。烟雾带着腐草味,沾肤即痒,眨眼工夫已笼罩五步之内。
“咳咳!”楚昭言弯腰假咳,其实是在调整呼吸节奏。他记得《灵枢残卷》提过一句:“毒入肺,先守膻中。”当即凝神聚气,将残余真气锁在胸口,不让浊气下沉。
死士们见毒雾生效,立刻逼近。
“动手!”
“小心他手里那耙子,可能是武器!”
“别靠太近,听说他会扎针!”
楚昭言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一抽。
**你们怕我拿耙子?天真了。**
就在三人扑来的瞬间,他猛然前冲,目标直指那个掌炉的瘦高个——此人位置偏后,心声最慌:“我第一次施毒,要是出事会不会被灭口?”
楚昭言一脚踹翻熏炉,绿烟歪倒,呛得旁边两人连连后退。他反手用药耙横扫,木柄砸中一人手腕,“啪”地一声脆响,刀落地。
那人惊叫:“我的手断了!”
——其实只是脱臼,但吓破胆了。
楚昭言趁势跃起,跳上河岸高坡,居高临下站定,药耙拄地,喘得像条狗,但眼神亮得吓人。
底下死士愣住。
“他……没中毒?”
“不可能!那是教中秘制‘迷魂瘴’,牛都能放倒!”
“难道他提前吃了解药?”
“糟了,他听见我们心声了?!”
最后这句让楚昭言耳朵一竖。
**原来你们自己都不知道我能听心?那就好办了。**
他深吸一口气,故意运气发声,童音拉得又尖又狠:“再进一步,毒发七窍流血,肠穿肚烂,尸体三天臭不掉!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们尝一口?”
死士互看一眼,有人开始后退。
“他唬人的吧?”
“可他真没倒啊……”
“万一真是神医手段,咱们小命不保。”
楚昭言听得真切,心中大定。
他慢慢从药囊里掏出剩下那半把药材,扬手撒向空中,粉末飘落,竟在阳光下泛出淡淡金光。
“看见没?这是‘追魂散’,沾一点皮肤就开始溃烂!”他胡诌得脸不红心不跳,“我已经洒在周围十步之内,谁敢靠近,烂成蛆窝!”
其实那只是普通草粉,被晨光一照才显光泽。但死士哪懂这个?
“撤!快撤!”
“阎长老怪罪也比送命强!”
“我他妈就不该接这差事……”
七八人转身就跑,慌不择路,有人撞树,有人踩进水坑,还有人面具掉了都不敢捡,一路屁滚尿流钻进芦苇深处,眨眼没了影。
楚昭言站在坡上,看着他们逃窜背影,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扶着药耙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喂,系统。”他在心里喊,“刚才那招……挺好使。”
脑中沉默片刻,机械音再度响起:“读心术首次实战应用成功。持续开启将消耗生命力,建议谨慎使用。”
话音落,楚昭言眼前忽然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锤子轻轻敲他脑壳。
他闭眼稳了稳,再睁眼时,视野恢复清明。
低头一看,地上散落着几件东西:一张被踩烂的面具,半截断刀,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竟是张通缉草图——画的是他自己,脑袋圆溜溜,眼睛一大一小,嘴歪到耳根,下面写着“窃取魔教机密者,格杀勿论”,落款是个歪扭印章。
楚昭言盯着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画得挺丑。”他嘟囔,“鼻子都不对称,赏金怕是抠出来的。”
他把纸揉成团,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吐出来,黏糊糊一团扔进河里。
鱼都没吃。
他转头看向药囊,里面药材所剩无几,那三味救命药更是只剩渣末。他叹了口气,心想下次不能再靠猜了,得认认真真记药材名。
正想着,远处芦苇又是一阵晃动。
他立马警觉,握紧药耙,屏息凝神。
风过处,只有虫鸣与水声。
他尝试再次发动读心术。
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
“歇菜了?”他嘀咕,“一次性的?”
又试了三次,依旧无效。看来这玩意儿真有限制,不能当顺风耳使。
他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
“不过……刚才那一波,赚翻了。”
他想起那些心声,忍不住摇头:“原来杀手也会怕死,也会抱怨工钱少,也会担心年终考核不合格被裁掉。”
他扛起药耙,拍了拍身上的泥,沿着河岸缓步前行。
脚步虽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阳光彻底驱散晨雾,照在他歪扭的小髻上,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里面的银针发出细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心跳。
他走得很慢,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耳朵竖着,生怕哪片草丛再蹦出个拿刀的。
走到一处浅滩时,他停下,蹲下身洗手。
水清见底,映出他满是泥污的小脸。
他掬水泼了两下,洗掉半边脸颊的灰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读心术……真好用。”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告诉谁。
水面晃了晃,倒影模糊了一瞬。
他没再说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药耙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从河岸延伸向远方。
前方芦苇丛静静立着,风吹过,沙沙作响。
一只乌鸦突然从里面飞出,扑棱棱掠过他头顶,叫声刺耳。
楚昭言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乌鸦飞远了,留下空荡荡的苇丛。
他眯起眼,没动。
五息之后,他缓缓抬起左手,将药囊往肩上提了提。
右手,则悄悄摸向腰间最后一枚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