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切过床尾,切过地板,切过她的脚。 林悦没睡。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床头板是人造革的,棕色,有几道裂口,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后脑勺抵着那道裂口,能感觉到海绵的软。 手机攥在手里。攥了一夜,手心出汗,屏幕上有雾。 窗外那堵灰墙被光照亮了一小块。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从黑变灰,从灰变浅,从浅变白。像有人拿抹布在擦,一格一格。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那声音一晚上没停。一开始觉得吵,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没有它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六点四十七分。她看了一眼时间。数字是白色的,在黑色的屏幕上。 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建国。 她盯着那两个字。周。建。国。三秒。五秒。接了。 “喂?” “小林。”周建国的声音,疲惫,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拖腔。那种拖腔她听了十年,每次开会,每次查房,每次训人,都是这个调。“醒了?” “嗯。” “来一趟医院吧。”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沙沙沙。能想象他一边打电话一边翻病历,手指沾点唾沫,一页一页翻。“患者家属现在情绪稳定了,愿意谈。你道个歉,姿态低一点,这事儿就了了。” 她没说话。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周建国顿了顿,能听见他换了口气,“但现在是解决问题。你道个歉,他们面子上过得去,你回来上班。职称的事……我帮你再争取。今年的名额还没定。” 职称。副主任。她考了两次。第一次被赵志远刷下来,第二次被网暴搅黄。那些评论还在脑子里转:“不配当医生”“让她社死”。 “好。”她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能感觉到。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行。下午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周建国又补了一句,声音突然低了点,“对了,你上次体检……报告要是有什么异常,别慌,可能是污染。” 她手指收紧。他知道。他知道HIV报告的事。 “知道了。”她挂断。 --- 七点半。林悦下楼退房。 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个男人,穿工装的,拎着工具包。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堂里没人。前台还是昨晚那个女孩,换了件干净的制服,白色衬衫,黑色马甲。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紧,扯得眼角往上吊。她在看手机,拇指划一下,又划一下。 林悦走过去,把房卡拍在台面上。塑料的,白色的,边角有点弯。 女孩抬起头,接过房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声,嗒嗒嗒。 “押金退您银行卡?” “现金。” 女孩从抽屉里数出两张一百的,推过来。钱有点旧,边角折过。林悦接过,塞进口袋。口袋里有昨晚的房卡收据,揉成一团了,和钱挤在一起。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手指缝里透进来光,一道一道的。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牌照。 她盯着那辆车。车窗慢慢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夹着烟。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金色的,简单的款式。她买的。 张磊。 他也看见她了。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三秒。中间有车开过去,一辆,两辆,挡住视线。等车过去,他还坐在那儿,没动。然后他把烟掐灭,烟头扔出窗外,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尾灯红红的,越来越远。 --- 林悦坐上公交车。后排靠窗。 车上人不多。几个老人,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学生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窗外的街景掠过。店铺,行人,红绿灯。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站在摊前等。卖菜的板车停在路边,菜堆得高高的,叶子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她也有。医院。 手机震了。183开头。 “别去。” 她盯着那两个字。黑色的,宋体。没回。 又一条:“他们等你。” 她删掉。关机。屏幕黑了,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起皮,头发乱着。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一站,两站,三站。医院站到了。她下车。 住院部大楼还是那栋楼。二十二层,灰色瓷砖。七楼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在风里抖。一下一下,像招手。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 八点五十。她站在门诊大厅门口。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一步一挪。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在哭,脸憋得通红。有推着轮椅的护工,轮椅上坐着个老头,头歪着,嘴张开。他们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认识她。 她抬头看那栋楼。十二楼,老干部病房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窗帘是米色的,和别的窗户不一样。 手机开机。三条短信涌进来。全是183开头。 “别进去。” “他们知道你要来。” “你儿子在他们手上。” 她盯着最后一条。儿子。她肚子里那个。 手指抚上小腹。平平的,隔着衣服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里面有个生命。六周。有心跳。B超单上那颗豆子,一闪一闪的。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迈步走进大厅。 --- 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两个弯,一直排到电梯口。保安拿着喇叭喊“保持距离”,嗓子哑了,喇叭里的声音破音。一个小孩在哭,声音尖得刺耳,他妈抱着他哄,手里举着奶瓶。 林悦穿过人群,走向电梯。 电梯门口挤满了人。她站在队尾,看着跳动的数字。1,2,3,4。电梯到了,门开,人群涌进去。她没动。等下一趟。还是很多人。 她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间那股尿骚味还在,混着消毒水。今天淡一点,可能刚打扫过。地上有水渍,踩上去有点滑。她一层一层往上走。2楼,3楼,4楼。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嗒,嗒,嗒。 4楼到了。她推开防火门。门轴缺油,吱呀一声。 走廊里护士站空无一人。台面上放着一杯水,白色的瓷杯,还冒着热气。细细的白气往上飘,飘一会儿就散了。一支笔,一个本子。本子翻开,蓝色封皮,里面白纸上写着几个字,潦草的。 她走近看了一眼。那几个字是:“她来了。” 她愣住了。 谁写的?写给谁看? ---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圆珠笔,蓝黑色,墨还没干透,边角有点反光。 她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快碰到纸了,又缩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嗒,嗒,嗒。一个人从拐角走出来。 周建国。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夹子里面夹着几张纸。看见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嘴角扯上去,眼睛眯着,和平时一样。 “小林,来了。”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蹭着地,沙沙响。“走吧,去我办公室。” 她没动。 “怎么了?”他歪了歪头,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学生,“不想去?” “周主任,”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那个本子上写的什么?” 周建国看了一眼护士站。目光在那本子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笑得更开了。 “护士记的排班吧。”他说,“走吧。” --- 办公室还是那样。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的绿萝更蔫了,两片叶子全黄了,垂下来,搭在盆沿上。盆里的土干了,裂开几道缝。 周建国坐下,示意她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皮面的,黑色,扶手上磨得发亮。 她没坐。站在桌前。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老照片,发黄了。有他的毕业照,有他和领导的合影,有科室聚餐的集体照。 周建国翻开一个文件夹,蓝色封皮,上面贴着标签。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家属那边,”他说,“我已经谈过了。他们愿意接受道歉,不再闹。条件是你要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手术本身没问题。” “我知道。”周建国合上文件夹,把两手交叠着放在上面,“但人家少了个肾。你道个歉,他们面子过得去,这事就结了。职称的事,我帮你争取。” 她看着他。那张脸,她看了十年。从实习起,就是他带她。他教她缝第一针,缝的时候手把手,针尖扎进皮肤,再拉出来。他教她切第一刀,刀刃划开皮肤,血渗出来,他说“别怕”。她叫他老师,叫了十年。 现在这个老师,坐在她面前,告诉她“道个歉就结了”。 “周主任,”她说,“那天手术的刀,少了一把。” 周建国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咚。 “什么刀?” “手术刀。有缺口的。我换下来的。后来不见了。”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然后他笑了。 “小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轮廓变成一道黑影。“你想多了。手术器械每天都有损耗,少一把很正常。” “消毒房的记录呢?我查过,没有那把刀的记录。”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查这些干什么?”声音变了,冷了一点。不是问,是审。 她没回答。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钢笔,蓝黑墨水,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沙。 “小林,”他说,头也不抬,“有些事,别太认真。你是个好医生,以后还有很长的路。今天道个歉,回去休息。职称的事,我放在心上。” 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文件夹上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几个字:“副主任医师推荐人选”。几个字,打印的,整整齐齐。 --- 林悦从办公室出来。 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沉甸甸的。纸边有点扎手。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护士站那杯水还在冒热气,白气比刚才细了。本子还在,但“她来了”那行字被涂掉了。涂成一团黑,圆珠笔来回涂,涂得纸都破了,露出下面的纤维。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团黑。黑漆漆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震了。183开头。 “别去道歉。那是陷阱。” 她删掉。 往前走。经过护士站,经过医生办公室,经过更衣室。电梯,楼梯,大厅。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楼。 十二楼,窗帘还拉着。七楼,那扇窗还开着。她想起那天手术台上的血。暗红色的,涌出来的,顺着手术台边缘往下淌,淌到她鞋边。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血浸湿了鞋套。想起小刘的手,苍白,垂着,动了一下。小指头弯了弯。想起张磊在车里看她,隔着一条马路,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想起婆婆的电话,那句“一家人,得商量”。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没有往停车场走,没有往公交站走。她往住院部后面走。 那里有另一栋楼。旧楼,八层,早就不用了。顶楼天台的门,一直没锁。 --- 旧楼很安静。安静得像没人来过。 墙皮剥落,一块一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上有白色的盐霜,用手一摸就掉粉。楼梯窄,暗,每层只有一盏灯,还坏了几盏。剩下的那几盏,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 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嗒,嗒,嗒。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3楼,4楼,5楼。墙上有人用粉笔写的字:“小王我爱你”,粉笔字,歪歪扭扭。下面有人加了一句“做梦”,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 6楼,7楼。窗户玻璃碎了一块,风灌进来,呜呜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哭,很远。 8楼到了。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锈成褐色了,一碰掉渣。门把手缠着铁丝,但没锁死。她推开,铁丝哗啦响,锈掉下来几片。 门开了。外面是天台。 ---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衣服贴在身上,又鼓起来。贴在身上时能感觉到布料的凉,鼓起来时能听见风声。 天很蓝,蓝得刺眼。不是那种柔和的蓝,是那种看了眼睛疼的蓝。太阳在东南方向,把整个天台照得发白,白的晃眼。地上有积水,前几天下雨留下的,一洼一洼。风一吹,水面起皱,皱到边沿,又回来。 她往前走。走到天台边缘。 护栏很矮,只到膝盖。生锈的铁管,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露出来,褐色的锈。她站在那儿,往下看。 八楼。下面是个院子,堆着杂物。旧床垫,弹簧都露出来了。破椅子,缺一条腿。几个油桶,锈成褐色。再远一点是停车场,车很小,像玩具。红色,白色,黑色,一排一排。 风从下面往上涌,吹得她有点晃。她扶住护栏,手碰到铁管,冰凉的。铁管上有锈,蹭了她一手。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的脸,躺在病床上,蜡黄的。父亲在葬礼上没有哭,站在一边,手插在口袋里。继母进门时那双新皮鞋,红色的,鞋跟很高。第一次拿手术刀,手在抖,周建国站在身后说“别怕”。婚礼上张磊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台下有人鼓掌。每一次考第一,父亲的表扬,就三个字“不错啊”。每一次手术成功,患者的感谢,送锦旗,送水果。每一次失败,网暴的评论,“不配当医生”。HIV报告,那个红章,“阳性”两个字。B超单,那颗豆子,灰白的,一闪一闪。 她低头看肚子。平平的。 “对不起。”她说。不知道是对谁说。可能是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对自己,可能是对母亲。 然后她抬起脚,踩上护栏。 --- 风吹得她站不稳。她抓紧护栏,锈迹蹭了一手,褐色的。铁管在晃,不是真的晃,是她手在抖。 往下看。那些杂物,那些车,那些行人。很小,很远。跳下去,就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风的味道,冷的。有灰尘的味道,干的。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炒菜的,香的。这时候还能闻到香,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是手机铃声。 不是她的。她的手机在口袋里,没响。是别的手机,很近,就在天台上。 她睁开眼。本能地退后一步,从护栏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蹲下,躲到一个废弃的水箱后面。水箱是铁的,大,锈成褐色,上面有字,看不清了。 铃声还在响。从楼梯口那边传来。有人在接电话。 --- 她蹲着,缩成一团。心砰砰跳,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耳朵里嗡嗡响,分不清是耳鸣还是心跳。 脚步声。嗒,嗒,嗒。一个人从楼梯口走出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很响。每一步都踩实了,鞋跟磕在地上,嗒,嗒,嗒。 那个人走到天台中央,停下来。背对着她,离她不到十米。 他接起电话。 “喂?”声音很熟悉。她每天都能听见。 赵志远。 “嗯,到了。”赵志远说,声音有点喘,像爬楼梯上来,“没人。她没来天台。” 那边在说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 “行,我知道。下周三那台,A货配B客,30万已到账。”赵志远顿了顿,换了个姿势,转过身,侧对着她,“张磊那边已经把人安抚好了,不会闹。放心,老规矩。” 林悦捂住自己的嘴。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 张磊。A货。B客。30万。 “那个流浪汉,叫王铁柱的,已经安排好了。手术前会签同意书,家属那边搞定了,给了两万。”赵志远笑了一声,那种笑,得意的那种,“他老婆还以为真是割良性肿瘤。” 那边又说了什么。 “还有那个小刘,”赵志远的声音低下去,像怕人听见,“处理了吗?” 林悦浑身僵硬。手捂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好。周主任,你放心,这次不会再出岔子。” 周主任。 --- 赵志远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打火机的声音,咔哒。烟味飘过来,淡淡的,很快被风吹散。 他站在那儿抽烟,背对着她。风把他的烟吹散,灰白的,一会儿就没了。他穿着白大褂,后背有点皱,下摆被风吹起来。 林悦缩在水箱后面,一动不敢动。水箱是铁的,冰凉,蹭着她的脸。脸上的皮肤被冰得发麻,她不敢动。 赵志远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碾了两下,烟头扁了。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嗒,嗒,嗒。铁门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等了很久。五分钟?十分钟?不知道。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确定他没回来,她才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水箱才能站稳。脚底下像踩着针,密密麻麻的。 风还在吹。天还是那么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锈迹沾了一手,黄褐色的,和干了的血一个颜色。手还在抖。 --- 她走回天台边缘。往下看。 那些杂物,那些车,那些行人。和刚才一样。 但她不想跳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杀了人。他们在杀人。小刘要死了。王铁柱要死了。还有更多的人。那些A货,那些流浪汉,那些没人要的人。 她想起张磊。她丈夫。他是中间人。他拉皮条,把活人送上手术台。那些“家属”是他找的,那些“捐献者”是他骗的。 她想起周建国。她老师。他是主刀。他亲手切下那些肾,那些肝。他教她缝第一针的那只手,切过多少活人的器官? 她想起赵志远。她同事。他一助。他安排一切,打电话,对暗号,说“老规矩”。 他们是一伙的。 她低头看肚子。 “对不起。”她又说。但这次不是告别,是别的。是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对不起,让你摊上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 她转身,走下天台。 --- 她往下走。一层一层。脚步很快,鞋底磕在台阶上,咚咚咚。 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掏出来。183开头。 “听到了?” 她愣了一下。停住脚步。站在5楼的楼梯间。墙上那行字还在,“小王我爱你”。 回:“你是谁?” “你猜。” 她盯着那两个字。猜? “你知道我在天台?” “知道。” “你一直在监视我?” 那边没回。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个人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去医院,知道她上天台,知道她听到电话。他一直在看。一直在。 “你到底是谁?” 对方回了一个字:“刘。” 又是刘。 “小刘?” 没回。 她拨过去。关机。 --- 十点半。林悦从医院后门走出来。 那条小巷还是那么脏。垃圾桶满了,垃圾堆在外面,塑料袋散了一地,红的黑的白的。野猫蹲在垃圾堆上,看见她,跑了。跑的时候碰倒一个瓶子,骨碌碌滚。 一股馊味,混着烂水果的甜腻,还有尿骚味。她捂住鼻子,快步走。 走到巷口,停下来。扶着墙。胃里翻涌,想吐。但吐不出来。干呕了几下,只有酸水。 手机震了。来电。周建国。 她接起来。 “小林?”周建国的声音,又变回那个和蔼的老师,拖腔拖调的,“你怎么还没来?家属等着呢。”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周主任,我不道歉。” 那边愣住了。能听见呼吸声,停了。 “手术本身没问题。我不会道歉。” “小林——” “职称的事,不劳您费心。”她顿了顿,“还有,那把刀,我会找到的。” 挂了。 --- 她站在巷口,看着手机。 屏幕暗了。她又按亮。找出那个183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查他们。帮我吗?” 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对方回了。 一个字: “好。” 然后是一串地址。不是医院。是老城区的一个小区,某栋某单元某号。 她盯着那个地址。数字,汉字。XX路XX弄XX号。 “这是哪儿?” “小刘家。去找她。她知道更多。” --- 林悦坐上出租车。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歌。哼的是什么歌,她不知道,调子很熟。她没理他,看着窗外。 街景掠过。熟悉的街道,陌生的街道。老城区越来越近。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从高楼变成多层,从多层变成平房。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枯了,只剩藤。 手机震了。183开头。 “小心。他们也可能在盯她。” 她没回。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老小区,六层楼,灰色墙面,墙皮剥落,一块一块的。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没人。玻璃上贴着张纸,写着“值班室”,字都褪色了。 她付钱下车。钱递过去,司机找了零,硬币叮当响。 走进去。 --- 小区很安静。中午,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像睡着了。一只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旁边有棵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她找到那栋楼,那个单元。6层,没电梯。她爬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上贴满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开锁。一层盖一层,都看不清写的什么。 四层,五层。五楼有两户。501,502。她站在502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福字,褪色了,边角翘起来。福字旁边有个门铃,按钮掉了,只剩两根线,铜丝露在外面。 她敲门。咚,咚,咚。 没反应。 又敲。咚,咚,咚。手重了点。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她。那只眼睛,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眶红肿。 是小刘。 --- 小刘拉开门。她穿着睡衣,粉色的,旧了,领口磨得发白。头发乱着,一绺一绺粘在一起。脸色苍白,不是那种健康的苍白,是病态的,像几天没见太阳。眼睛肿着,肿成一条缝,眼睫毛上还挂着泪。 看见林悦,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涌出来。眼泪从那道缝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睡衣上。 “林医生……” 林悦走进去。门关上。咔哒。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挤得满满当当。客厅里有个婴儿床,木头的,白色漆掉了不少。里面睡着个小孩,两三岁,脸朝里,只能看见后脑勺和后颈。后颈上有一小块胎记,淡褐色的。旁边堆着玩具,塑料的,几个。奶瓶,两个。尿不湿,一包,拆开了。 小刘站在那儿,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完,一直流。手背上全是湿的。 “他们……”她开口,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他们把我儿子……” “我知道。”林悦说,“你儿子现在没事了?” 小刘点头。看一眼婴儿床,又哭。这次哭出声了,呜呜的,像小孩。她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儿子。 林悦等她哭了一会儿。哭的声音慢慢小了,变成抽噎,一下一下。 然后她说: “小刘,我需要你帮我。” 小刘抬起头。眼睛肿得更厉害了,只剩一条缝。 “那张照片,还有备份吗?” 小刘愣住了。那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愣。然后慢慢点头。 “有。”她说,声音还哑着,“我发你之前,先存了一份。在我妈那儿。” --- “还有那根头发,”小刘说,抽噎着,一下一下,“我知道是谁的。” 林悦盯着她。 “谁的?” 小刘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抖得厉害,胸腔起伏。 “你婆婆的。” 林悦愣住了。 婆婆?褐色的头发,卷的,染过的。婆婆头发花白,染黑的。不是褐色的。 “你确定?” 小刘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散了,遮住脸。 “那天她来医院,凌晨两点,我去给她倒水。”小刘说,声音慢慢稳下来,“她背对着我,站在护士站那儿,看什么。我看见了。发根长出来一截,是褐色的。染黑的褪色了。” 林悦脑子嗡的一下。 婆婆。那把刀上的头发,是婆婆的。 那刀上的血呢?是谁的? --- “还有……”小刘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他们说的那个A货,王铁柱,我知道是谁。” “谁?” “你公公联系的。”小刘看着她,眼睛肿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以前在卫生局,认识很多人。那些流浪汉,都是他找来的。他说是‘帮忙’,给点钱,签个字,做个小手术。那些人不知道要割什么。” 林悦后退一步。腿碰到沙发,跌坐下去。沙发很软,一坐就陷进去。 公公。她公公。那个每天喝茶看报的老人。那个说“我帮你问问”的老人。那个在楼道里站着看她的老人。那双老北京布鞋,鞋底沾着泥。 他也是。 “他们是一家人?”她问。声音很轻。像问自己。 小刘没回答。但那沉默,就是答案。 --- 林悦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空白得像冬天早上的窗户,什么都看不见。 婴儿床里的小孩动了动,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脸朝外了,能看清长相。像小刘,鼻子眼睛都像。 小刘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手心有汗,黏黏的。 “林医生,”她说,声音低低的,“你走吧。离开这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林悦看着她。 “你呢?” 小刘苦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难看。嘴角扯上去,眼睛没动。 “我走不了。我儿子……他们知道我儿子在哪儿。随时可以再抓。” 林悦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站稳。 “把备份给我。” 小刘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发给她。是她妈家的地址,XX路XX号,还有一个存折的照片——存折夹层里塞着那张刀的打印照片,拍的,能看清刀上的血。 “这个地址,只有我妈知道。他们查不到。” 林悦存下地址。存了两遍,怕丢。 走到门口,她回头。 “小刘,谢谢你。” 小刘摇头。眼泪又流下来。无声地流,流得满脸都是。 “林医生,小心。” 门关上。咔哒。 --- 林悦往下走。一层,两层。脚步很快,咚咚咚。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她抬头。那张脸,她认识。 公公。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旧的,肘部发亮。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鞋底有泥。 “小林。”他开口。声音很平,和每天一样。 她没说话。手指攥紧手机。 “你来找小刘?”公公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蹭着地,沙,“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盯着他。那双眼睛,眯着,像笑。和每天一样。但今天看,那眯着的眼睛后面,有东西。 “爸,”她说,“您都知道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和气的笑,是别的。是知道一切的笑。 “小林,”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不该你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冰凉的。 “您想干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茶味,混着老人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跟我回家。”他说,“你婆婆做了饭。一家人,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