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解聘

停职的第四天，通知来了。

原本还开心的想到是复工通知。谁知是一封措辞严谨的解聘函，附带着一份高于法定标准的赔偿协议。HR经理亲自送来的，在她家楼下的咖啡馆，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李明，公司很感谢你这些年的贡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见面总会笑着打招呼，此刻脸上只剩下职业化的遗憾，“但你知道，舆论压力太大。‘创辉’那边的项目黄了，对方明确表示无法与……有争议形象的人合作。其他几个客户也打来电话，表达了‘关切’。”

她把协议推过来，旁边放着一支笔。

“这是公司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签了字，钱三天内到账。大家好聚好散。”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其实王总也替你争取过，但上面……董事会的意见很统一。现在短视频时代，企业的声誉太脆弱，经不起这种关联。”

我只是丢了一个空瓶子至于这样吗？”

李明说道。

看着那份协议。他的名字，他的工号，他为之加班熬夜五年多的公司。最后用一页纸，和一个“N+3”的价码，买断了。

上个月项目庆功宴上，王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公司的未来”。未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我能问一句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除了这个视频，公司是不是还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别的事？”

HR经理目光闪烁了一下，端起咖啡杯。“这个……总有些流言蜚语。你知道的，人言可畏。有人说你脾气暴躁，对下属苛刻；也有人说你……私德方面，不太注意。当然，我们不会采信这些没有证据的传言，但众口铄金……”

明白了。那个视频只是引信。炸开的，是人们平时藏在心里、此刻终于可以冠冕堂皇说出口的所有不满和嫉妒。他可能无意中得罪过谁，也许只是拒绝过一次无聊的聚会，也可能只是比某个同事多拿了一点奖金。所有这些细微的尘埃，在那个视频掀起的风暴里，凝结成一块块足以砸死他的石头。

他拿起笔，签了名字。笔画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你的个人物品，行政部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前台。你可以随时去取，当然，我们也可以快递给你。”经理的语气放松了一些，任务完成了。

“我自己去拿。”

半小时后，他站在公司大楼前厅。一个纸箱孤零零地放在接待台上，里面是他的水杯、几本书、一个午睡枕，还有那盆不见了的绿萝。保安站在不远处，目光警惕。

没有告别，没有送行。

电梯门开开合合，进出的都是熟悉的同事，有人瞥见他，立刻加快脚步，或假装专注看手机。仿佛他成了病毒，成了瘟神。

他抱起纸箱，走向玻璃旋转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就在跨出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很轻，但很清晰。

纸箱很轻。可他觉得肩膀快要被压垮了。

第四章 清空

林薇的电话是在他对着那箱东西发呆时打来的。

“李明，我们见一面吧。就现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大学时常去的奶茶店，开了快十年，窄小但干净。他们曾在这里分享一杯奶茶，他帮她抄过笔记，她为他擦过汗。后来工作了，来得少了，但每次路过，心里总会软一下。

今天，店里没什么人。林薇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卡座。她没点喝的，面前空空如也。看到他进来，她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桌布的边缘。

李明在她对面坐下。相顾无言。

“薇薇……”他试图开口。

“李明，”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们分手吧。”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的瞬间，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几拍。

“因为那个视频？我可以解释，那真的是……”

“不只是视频。”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是我累了，李明。我真的很累。”

她开始说，语速很慢，像是打过很多遍腹稿。

“从视频上热搜那天起，我的手机就没停过。亲戚，朋友同事，甚至八百年不联系的同学，都跑来问我。我妈每天以泪洗面，说我瞎了眼，说我给你骗了。我爸高血压犯了，进了医院，虽然不严重，但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种人不能嫁’。”

“我去买菜，菜市场的大妈指着我说‘喏，就是她，找那个乱扔垃圾的’；公司领导找我谈话，说私人生活要注意影响，今年升职考评要‘综合考虑’；我闺蜜劝我赶紧撇清关系，说这种男人没责任心，将来指不定出什么大乱子……”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是生你的气，气你不小心，惹这么大麻烦。但我更生气的是，我居然也在心里偷偷埋怨你，觉得是你毁了我的平静生活。我甚至……甚至羞于承认我是你女朋友。李明，我变成这样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李明如坠冰窟。他想抓住她的手，她却把手缩回了桌下。

“不是你的错，薇薇，是那些外人，是他们……”

“没有外人！”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行压下去，颤抖着，“生活就是由这些‘外人’组成的！我的父母是外人吗？我的工作环境是外人吗？我每天要面对的眼光和议论是外人吗？李明，我们不是活在真空里！我扛不住了……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砸在桌面上。

“我爱你，李明，或许还爱。但我更怕了。我怕以后每一次吵架，都会有人翻出这件事；我怕将来有了孩子，他的同学会拿这个嘲笑他；我怕我们一辈子都要活在这个污点下面！它就像个鬼，会一直跟着我们！”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里面硬硬的，是他家的钥匙。还有一张银行卡，是他们联名存的，准备结婚用的钱。

“卡里的钱，我把我那份转走了，剩下的都是你的。我的东西……这几天你不在，我已经去拿走了。”她顿了顿，“你床底下那个盒子，我也看到了。里面那些我们旅游的车票、电影票……我没扔，放在你衣柜最上面了。你……你自己处理吧。”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拿起包，站起身。

“林薇！”李明猛地站起，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就因为我扔了一个瓶子？”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质问，“就因为这他妈的一个瓶子，我们五年……就全完了？”

林薇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不，李明。”她终于回过头，泪流满面，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决绝，“是因为扔瓶子那个瞬间，你心里觉得‘这没什么’。而我不能……不能再和一个觉得‘这没什么’的人，过完一生。”

她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李明僵在原地……店里的小妹躲在操作台后面，好奇又同情地偷看。

他慢慢坐回去，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桌面上，她滴落的泪痕还没干。

想起第一次约会，她穿着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想起她偷偷把珍珠奶茶里的珍珠都留给他。想起她在他加班累瘫时，跑来给他送自己煲的汤，虽然有点咸。

那么多想起，潮水般涌来，又瞬间褪去，只留下一片荒芜的沙滩。

什么都没了。

工作，爱情。他作为一个社会人、一个爱人的身份，在短短几天内，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作响。他麻木地掏出来，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妈妈”。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又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按下了接听。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小心翼翼、带着哽咽的声音：“明啊……你……你还好吗？网上那些……妈都看到了……你别怕，回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压抑着的、浓重方言的埋怨：“我早就说，在大城市心都野了！丢人现眼！”

家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是港湾，也是另一重无形的压力。

李明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在这喧嚣世界的中心，他坐在狭小的奶茶店里，握着分手的钥匙和母亲担忧的电话，觉得自己像个被彻底清空的、再也装不进任何东西的。

旧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