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风紧,辕边旌旗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陈灵负手立在高台边缘,垂眸望着下方演武场上整齐肃立的士卒队列。方才全军列队核验成果,短短两月严苛督训,这群昔日散漫粗鄙、连站定都东倒西歪的乡野农夫,早已脱胎换骨——站定时身姿挺拔如松,行列齐整得宛若刀裁,闻令则动若疾风,禁行便立定如山,眼底没了流民特有的怯懦颓唐,多了几分守规守纪的硬朗精气神,再也不是当初的散兵游勇。
这份肉眼可见的起色,让她心头稍定,可这份浅淡的满意并未持续多久,眉头便渐渐蹙起,陷入沉思。这支五千人的队伍,是她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唯一依仗,更是为落鹰涧冤魂复仇、守护巂国的底气,可眼下光景,离能征善战、进退有度的真正铁军,还差着太远太远。
军纪风貌、队列步伐,她靠着以身作则、日夜督训、赏罚分明,硬生生磨出了模样,可她比谁都清楚,光靠一纸军纪、一身规整队列,远远撑不起一支精锐之师。这支队伍如今只是“练出了形”,远未到“能上战场”的地步,想要把他们打造成握在手里的利刃,既要令行禁止的军心,更要有趁手精良的装备——能护他们战场搏杀活命的甲胄,能远射近攻得心应手的兵器,更是能让他们从只求温饱的农夫,蜕变成有归属、有底气的士卒的硬核依仗。
当初立营收拢士卒时,兄长陈锴早已提前备下五千套制式装备,算是凑齐了练兵的基础家当,若是寻常散兵游勇,有这般装备已然知足。可陈灵盯着军械库里堆放日久的成套装备,心头只剩愁绪,半分松懈不得。
并非她刻意挑剔,而是这批通用的装备,弊端实在太过扎眼,根本是陈灵心目中的样子。整套装备只适配城郊操练、平原列阵,全然顾不上西南山地的崎岖地形,更达不到她想要的全地形通用标准,日后若是走出西南、征战四方,只会处处受限。甲胄笨重僵硬,甲片宽大厚重,士卒攀爬陡坡、穿梭密林时磨肩卡腋,行动迟缓,就连平原奔袭也拖沓不灵;长矛过长过粗,林间极易被树枝勾挂,窄地转身困难,旷野冲刺又重心失衡;弓弩形制偏大,不利于隐蔽伏击,远程压制也不够灵活;盾牌扁平厚重,仅适合结阵死守,近身搏杀、突袭迂回全然成了累赘。
装备一事,关乎五千士卒性命,关乎日后战局胜负,半分马虎不得。可思索越久,她眉头锁得越紧,抛开形制改良的难题,最核心的关卡还是银钱材料。她虽是宗室,却无半点实权,封地偏居西南贫瘠之地,田地多是崎岖山地,赋税本就微薄,幸好原主性子内敛、用度节俭,攒下不少私房钱,可先前为稳军心,放士卒返乡安顿家人、补发拖欠军饷、贴补军营伙食,大半积蓄早已耗尽,如今要自研改良装备,处处都要花销,手头余款早已捉襟见肘。
练兵之路本就步步维艰,可她早已没有退路。如今她占据这具身躯,承了宗室公主陈灵的身份,更是从异世而来的魂魄,深知乱世生存的残酷,没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精锐队伍,终究只能任人宰割。身边这群士卒皆是朴实山民,不少人亲友遭过兵匪劫掠,深知乱世疾苦,更有几位老兵是黑卫旧部,身上还留着落鹰涧一战的伤疤。她不能辜负这份托付,更不能拿五千人的性命与前程将就敷衍。
正望着山下队列沉眉思忖之际,帐外胡式踏着石阶快步而来,脚步急促却不失规整,躬身压低声音通传,语气满是恭敬:“公主,山谷外大王派人押送粮草已到,足额军粮全数运抵谷口粮仓,等候公主核验。”
粮草。
短短二字入耳,陈灵紧绷的心绪稍稍松缓。她心知,这是大哥陈锴的一片苦心。大哥刚登临诸侯王位两月,根基尚未稳固,既要打理国中繁杂政务,又要稳住境内安稳,本就日理万机,前几日书信中还提及,汉国残部正纠集人马,妄图再度大举来犯,即便如此,大哥依旧记挂着她在深山练兵,准时送来粮草解困。这份照拂,她早已感念于心,绝不能再开口向大哥索要额外钱粮,免得让他为难,更免得引来朝堂非议,落人口实。
好在大哥送来的粮草,彻底免去了士卒缺粮断炊的后顾之忧,已是万幸。可装备的难题依旧横在眼前,这批旧制式装备的短板明晃晃摆在那里,既不适配山地操练,更撑不起日后争霸四方的图谋,也护不住士卒性命,绝不能将就使用,只能另寻出路。
陈灵沉吟片刻,已然打定主意:这批立营时的旧装备,暂且用作临时过渡,原有制式必须彻底推翻重构,结合西南山地实操痛点,兼顾平原、丘陵、密林、梯田各类地形,量身改良一套轻便灵活、攻守兼备的全地形专属装备,让士卒无论身处何种地势,都能进退自如、得心应手。
她也清楚,自研改良绝非易事,调整甲胄轻重弧度、优化兵器重心长短、改良弓弩便携性、更换耐用耗材,桩桩件件都要认真对待。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一队士卒正扛着麻布粮袋,稳步往粮仓搬运,袋中粮草沉甸甸的,压得士卒脚步微沉。陈灵眼前骤然一亮,瞬间有了盘算:她记得西南山地农耕艰难,山民常年苦于农具粗笨,对趁手农具需求迫切,改良农具既能造福乡邻、掩人耳目,又能变卖换购钱粮、熟铁与皮革,靠着仅剩的私产,再加上农具变现的钱款,定然能凑齐装备改良的经费。
安顿好粮草核验入库事宜,她立刻转身直奔军械库,再次细细核验旧装备,将每一处不合用的弊端逐一记在心里,半分不含糊。指尖抚过甲片上的浅锈,望着眼前这批宽大笨重、形制单一的铁制甲械,她仿佛能看见当年黑卫将士身着类似装备,冲向落鹰涧的悲壮模样,想到长远的争霸布局与麾下士卒的性命,心底的执拗更甚——绝不能将就,必须改,必须造出适配这支队伍、适配全地形的精良军械。
回到帐中,她摒除所有杂念,先将旧装备逐一拆解端详,吃透原有形制的短板,再取来麻纸与炭笔,立足西南山地实操需求,放眼长远全地形征战,结合这群农夫士卒常年劳作的身手习惯,凭着异世带来的独到巧思,一点点细细勾勒全能装备的改良图纸,同时同步规划山地农具改良,双管齐下。
兵器改良方面,摒弃笨重单一的旧制式,缩短长矛长度、微调重心,做到山地不勾挂、平原能冲刺;改宽大重甲为轻便札甲,兼顾防护力与灵活性,山地攀爬不滞涩、平原奔袭无拖累;优化弓弩配比,做到近可伏击、远可压制;盾牌改弧度、缩尺寸,兼顾结阵防御与近身搏杀。
农具改良方面,将笨重直辕犁改为小巧曲辕犁,适配梯田窄埂耕作;优化龙骨水车结构,加装简易齿轮,解决山地高处灌溉难题,既能以体恤民生为由掩人耳目,避开私练兵备的非议,又能靠此筹措装备经费,堪称两全其美。
握着炭笔的手微微用力,她盯着纸上简图反复修改核对,心底默默盘算:装备改良需要轻便熟铁、软皮内衬,还要聘请手艺精湛的工匠锻造裁剪,每一笔都是额外开销,手头积蓄远远不够;可农具改良用料普通、工艺简单,西南本地工匠便能轻松打造,绝不会露出破绽,旁人只会觉得她心系农事、体恤山民,绝不会联想到她是为练兵筹饷、改良军械,眼下唯有低调行事,方能安稳蓄力。
这批农具造好后,可托付大哥帮忙置换军备耗材,她笃定大哥定然能明白她的心思,暗中打通熟铁交易渠道,既不张扬惹眼,又能稳稳凑齐改良经费,绝不耽误进度。画完图纸,她又逐处推敲,删去所有花哨无用的设计,只留最实用、最易打造、最适配全地形的款式,确保每一件装备、每一件农具都能落地实用,万无一失。
念头刚落,她猛地抬手拍了下额头,力道不轻,额间瞬间泛起淡红,眼底满是懊恼自责——她竟彻底忘了火药一事!若是能造出火药,无论是山间破障、攻坚拔城,都远比寻常兵刃强悍数倍,在地形复杂的西南山地作战,更是能占尽绝对优势,若是能做成简易火器,战力更是翻倍。
可她只隐约记得几样基础原料,全然想不起精准配比与制作工艺,空有绝佳念头,却半点无从下手,只能暗自心急。强压下这份懊恼,她轻叹一声,眼下钱粮紧缺、装备改良尚无着落,空想无用,先稳住农具改良、筹钱备装才是正事,火药之事,只能日后慢慢寻觅典籍、反复钻研试验。
次日,她找来营中懂木工、铁器手艺的亲兵,又悄悄从山谷外请来几位手艺精湛、口风严实、从不搬弄是非的老工匠,闭口不谈练兵改良装备的敏感事宜,只称自己心系山民生计,见山地农耕艰难,想改良农具造福乡邻,博一个安民的好名声。
她拿着手绘简图,亲自蹲在一旁给工匠讲解改良要点,不说晦涩难懂的原理,只直白讲明实操效果,语气温和,半分宗室公主的架子都没有:“此犁曲辕小巧,适配梯田窄埂,一头牛便能拉动,耕地深浅还可随意调节,省力又高效;此水车加装齿轮,一人就能摇转,可稳稳将溪水送上高处梯田,再也不怕旱季田地缺水。”
工匠们初听只觉样式新奇,半信半疑,毕竟与沿用多年的旧农具差异极大,生怕中看不中用。可按着图纸选用山地耐用木料、熟铁打造出样品后,当场拉到梯田边一试,众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连连拱手赞叹,直呼精巧绝伦。改良后的曲辕犁,在梯田窄埂上进退自如,耕地效率比旧犁高出一倍不止,碎土均匀服帖,更利于播种;优化后的山地水车,机身小巧不占场地,一个青壮缓步摇转便毫不费力,提水高度远超旧水车,彻底解决了山地灌溉的百年难题。
周边山民闻讯赶来,摸着顺滑趁手的犁具,看着顺畅提水的水车,个个激动不已,连连感念公主体恤乡民的善心。众人看向陈灵的目光,从最初的敬畏恭敬,彻底变成了由衷的敬佩与信服,纷纷夸赞公主心思聪慧,深谙山地农事,神仙下凡。
陈灵看着眼前实用的农具成品,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面上却依旧平静淡然,无半分自得张扬。她深知,这只是筹钱改良装备的第一步,这批农具是凑齐装备款的关键,后续靠农具换购钱粮、集齐改良物资,才是核心要务,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特意拣选一套做工最精、适配山地最宜的农具样品,交付心腹亲信中最沉稳谨密、绝不外泄半分言语之人,悄送往王府,同时亲笔修书一封,随样品一同呈递兄长。
信中开篇先谨谢王兄惦念,按时解送粮草至营,解了练兵缺粮的燃眉之急,拳拳感念之情溢于言表,言辞恭谨温婉,尽展兄妹亲厚;
继而缓言陈情,称自己闲居营中无事,见西南山民依山垦田,梯田崎岖难耕、高处引水不便,世代苦于旧农具粗笨低效,收成微薄难以为生,遂凭着一点浅拙巧思,试着改良曲辕犁、山地水车数样,唯愿助乡邻增产稳收、安度乱世,也算尽宗室体恤民生之责,敢劳王兄拨冗遣王府属官前来核验实效。
末了才委婉提及,若是此等农具果真适配山地、有益于民,可否交由王府官署统筹处置,所得物资尽数用于置换熟铁、软皮,规整营中士卒旧械,便于山地操练。希望兄长允准。
心腹快马送抵王府时,陈锴正伏案批阅军政文书,拆信逐字阅毕,又抬眸端详案头精巧趁手的农具样品,指尖轻叩信笺片刻,终是摇着头无奈失笑,眼底满是宠溺又心疼的复杂心绪,当真哭笑不得。
他与胞妹自幼一同长大,怎会不懂陈灵那点要强心思?孤身驻山练兵,事事亲力亲为,半分不肯倚仗王府、拖累他这个兄长,怕引朝臣非议,怕添朝堂烦忧,竟绕了这样一番周全的路子,借劝农便民之名,悄悄筹措改械军资,半点锋芒都不肯外露。
他当即搁下笔,传召王府典农、匠作二署得力属官入内,面色沉肃传下口谕,命二人即刻携这套农具样品赶赴西南乡间梯田密集之处,寻勤恳老练的农户实地试耕试水,细细核验改良农具的真实效用,全程低调行事,切勿声张,待试验结果呈报后,再行商议后续处置事宜。陈锴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若农具果真好用,便以官府劝农的名义依规经办,所得钱粮物资悉数秘密转运至妹妹营中,既全了民生善政,又护得她暗中练兵的谋划,半分口实不留。
陈灵虽远在山谷军营,未亲见兄长此番安排,却也料定七八分,她所求从非敷衍将就的旧装,乃是量身打造、适配全地形的精良军械,唯有亲手筹谋、亲自督造,方能练就一支真正听命于己、可护苍生可平乱世的精锐,眼下唯有藏起锋芒,低调蓄力,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