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风镇出发，又走了五天，陆沉和顾北辰到了越州。
越州是浮黎九州东南最大的州府，地处三江交汇之处，水运发达，商贾云集。与云溪的山城不同，越州是一座水城——城中河道纵横，石桥如虹，乌篷船穿梭其间，两岸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酒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鱼腥味、桂花香和酒糟味的气息，热闹而世俗。
陆沉站在越州南门外的渡口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得老大。他见过云溪的山，见过岚州的城，见过断魂岭的险，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水。江面宽阔得像是一条银色的绸带，上面密密麻麻地停着各式各样的船——有运货的大船，有载客的乌篷船，有官府的巡逻快船，甚至还有一艘足足三层楼高的画舫，船身漆成朱红色，挂着彩灯，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这就是越州？”陆沉感叹道，“比岚州还热闹。”
“越州是浮黎九州的水运枢纽，”顾北辰说，“从这里坐船北上，沿运河直达天启城，比走陆路快一倍。”
陆沉眼睛一亮。“坐船？那得多少钱？”
“普通客船，一人三百文。”
陆沉摸了摸怀里的银子——赵商人给的五两银子还剩三两多，三百文不算贵。但两个人就是六百文，再加上路上的吃喝，到了天启城怕是又要捉襟见肘了。
“有没有更便宜的？”
“货船。帮船家搬货，可以免船资。”
“成交。”陆沉毫不犹豫。
两个人在渡口转了一圈，找到了一艘北上的货船。渡口上停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搬运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扛下来，或者从岸上扛上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鱼腥味和木头味混合的气息，嘈杂而充满活力。
货船的船老大姓吴，五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水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人。他上下打量了陆沉和顾北辰一番，目光在顾北辰腰间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修行者？”
“算是吧。”陆沉笑着回答。
吴老大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顾北辰。顾北辰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吴老大在水上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人不好惹。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两个人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关系似乎不错——至少那个爱笑的少年对这个冷脸的年轻人毫无戒备。
“行，上船吧。帮忙搬货，管吃管住，不收船资。但有一条——船上的规矩得守。不准打架，不准闹事，不准碰我的货。”
“没问题。”
货船不大，装的是越州特产的丝绸和茶叶，要运到天启城去卖。船上除了吴老大，还有四个船工和一个掌舵的老水手。陆沉和顾北辰被安排在船尾的一间小舱房里，空间逼仄，只能放下两张窄床，但比露宿荒野强多了。
船在午后起航。江面上微风习习，船帆鼓起，货船缓缓驶离渡口，汇入运河的主航道。运河宽约二十丈，水面平静如镜，两岸是整齐的石堤，堤上种着垂柳，柳枝拂水，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帘幕。
陆沉站在船头，看着越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离云溪已经快半个月了，走了将近两千里路。从山城到平原，从平原到水乡，风景在变，人也在变。他觉得自己比半个月前成熟了一些——虽然嘴上还是那么贫，但心里装的东西多了。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像是一颗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水，激起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运河两岸的风景很美。绿柳垂堤，稻田如镜，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弯着腰，像是在跟大地说悄悄话。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是浮黎九州最富庶的地方，没有战乱，没有山贼，只有安安静静的日子。
陆沉趁着赶路的间隙继续修炼。船上空间有限，不方便练身法，但正好可以静心修炼内功。他盘膝坐在船头，运转混元诀，引导灵力在经脉中循环。运河上的灵气比陆地上稍微稀薄一些，但水汽中蕴含着一种独特的柔和之力，与混元诀的特性颇为契合。
他按照娘亲册子上的方法，尝试将水汽中的灵气引入体内，与自身灵力融合。这个过程很慢，但每一丝融合进来的灵气都极为纯净，像是给丹田中的灵力注入了一股清泉。三个周天下来，他感觉丹田中的灵力又凝实了几分，距离三重凝元的门槛更近了一步。
更让他惊喜的是，在水上修炼混元掌·开山的灵力叠加时，他发现水汽的柔和之力能够帮助他更好地控制灵力的层次——第四层叠加竟然稳定地维持了五息之久，比在陆地上多了整整两息。他趁热打铁，尝试叠加第五层。灵力在掌心凝聚、压实、再凝聚、再压实……四层之上，第五层灵力像是一层薄冰，脆弱而不稳定。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感觉掌心像是托着一颗随时会碎裂的琉璃珠。一息……两息……第三息的时候，灵力溃散了，掌心一阵刺痛。但他没有沮丧——三息，比之前的零息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混元诀的灵力本就是以柔克刚，水性至柔，正好相辅相成。难怪娘说混元诀练到极致，灵力可以生生不息，如同江河入海……”
他睁开眼睛，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运河水，忽然对混元诀有了一层新的理解。
傍晚时分，船靠岸补给。陆沉帮船工们搬了半个时辰的货——把岸上新进的一批瓷器搬上船，码放整齐。他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得多，搬起几十斤重的瓷器箱子跟玩似的，看得船工们啧啧称奇。顾北辰也帮了忙，他搬货的动作跟他的剑法一样——精准、高效、不浪费一丝力气。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活儿干完了，比船工们自己干还快。
吴老大递给他一碗热粥和两个炊饼，又给顾北辰也盛了一碗。笑着说：“小兄弟，你这力气，不去码头扛活可惜了。”
“吴叔，我这力气是用来吃火锅的，不是用来扛活的。”陆沉一边啃炊饼一边说。
吴老大哈哈大笑。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但像陆沉这样的少年还是头一回见——嘴上没个正经，但干活的时候一点不含糊，而且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吃完饭，陆沉坐在船舷上，脚丫子伸进水里，晃荡着。顾北辰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借着船上的灯笼光在看。那是他从岚州那张通缉告示上抄下来的内容。
“周德……”陆沉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是岚州火锅店里你盯着看的那张告示？”
顾北辰点了点头。“周德，原岚州府衙书吏。十年前畏罪潜逃。”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沉能听出平静底下的暗流，“十年前，正是我父亲被陷害的那一年。岚州府衙的书吏，负责整理和归档各类公文。如果有人要伪造通敌的证据，府衙书吏是最好的帮手。”
陆沉明白了。“你觉得这个周德，跟你父亲的案子有关？”
“不是觉得，是确定。”顾北辰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周伯查到的线索指向他。他是当年伪造证据的经手人之一。十年前案发后，他被灭口未遂，逃了出来，从此下落不明。”
“所以你来岚州，就是为了找他？”
“嗯。但他不在岚州。”顾北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我在岚州查到了一些线索，他可能藏在天启城。”
“天启城……”陆沉沉吟了一下，“那地方鱼龙混杂，百万人口，要找一个隐姓埋名十年的人，不容易。”
“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顾北辰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计划好了的事情，“我有他的画像，有他的习惯，有他可能藏身的几个地点。到了天启城，我会一个一个地查。”
陆沉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顾北辰转头看向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清冽如刀的面容上，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为什么？”
“为啥子？”陆沉学着云溪腔调反问了一句，然后笑了，“因为你请我吃了一顿火锅的钱——虽然你还没请。但我这个人记账很清楚，欠了的人情迟早要还。”
顾北辰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夜色渐深。运河上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的。远处的渔火明明灭灭，像是散落在水面上的星子。偶尔有一艘夜行的船从旁边驶过，船上挂着一盏灯笼，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弧。两个年轻人坐在船舷上，一个话多，一个话少，看着同一片夜色，想着各自的心事。
陆沉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袱里翻出娘亲给的修行册子，借着船上的灯笼光翻了翻。册子里有一段关于混元诀与水性灵气的论述，他之前没有在意，现在看来却恰好印证了今天的修炼体验。册子上写道：“混元之道，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水为至柔之物，却能穿石裂岩。修炼混元诀者，若能悟水之性，灵力可如江河奔流，绵绵不绝。”
“娘啊，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我会坐船？”陆沉嘀咕了一句，把册子收好。
船行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吴老大指着前方说：“看，天启城。”
陆沉抬起头，顺着吴老大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巨大的城池正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浮现。城墙高耸入云，足有五六丈高，青砖砌就，绵延数十里，看不到尽头。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旌旗飘扬，在夕阳下映出一片金红色的光芒。城墙之内，无数屋顶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其间点缀着几座高耸的楼阁和宝塔，最高的那座宝塔直插云霄，塔尖在夕阳中闪烁着金光。
运河在城墙外分成了数条支流，汇入城中的水道。河面上的船只越来越密集，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一起，桅杆如林。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扛着货物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马车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陆沉看呆了。
他见过云溪的小，见过岚州的大，见过越州的繁华。但天启城——这座浮黎九州的心脏，陆氏王朝的都城——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它不是一座城，它是一个世界。一个比他此前十七年见过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还要大、还要复杂、还要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
“这就是天启城……”他喃喃道，声音里有敬畏，有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顾北辰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城池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对陆沉来说，天启城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新世界。但对顾北辰来说，天启城是一座埋葬了他全家的坟墓。十年前，他的父亲就是在这座城里被定罪，在这座城外被斩首。他的母亲、兄姐、族人，都死在了这座城的刀下。
他回来了。带着一把旧剑，一腔仇恨，和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朋友。
船缓缓靠向码头。陆沉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跳上了岸。他回头看了顾北辰一眼，露出一个笑容。
“走吧，顾兄。天启城，我们来了。”
顾北辰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一息，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码头上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前方是天启城巍峨的城门，和城门后面那个未知的、广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