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城门比陆沉想象的还要壮观。
南水门是天启城最大的水门,专供运河船只进出。水门宽约十丈,门洞高约三丈,可以同时并排通过三艘大船。门洞上方的城墙上刻着“天启”两个大字,每个字足有一丈见方,据说是开国太祖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字迹历经百年风雨,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苍劲,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宝剑,越老越锋利。
水门两侧各有一座石雕麒麟,高约两丈,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陆沉路过的时候,感觉到石雕上有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不是普通的石雕,而是阵法的一部分。整座天启城的城墙上都布满了防御阵法,据说是当年太虚宗的前辈们花了十年时间布下的,可以抵御六重碎虚以下修行者的攻击。
进城要查验身份。水门内侧设有专门的查验处,比岚州的城门口规矩多了不止十倍。普通百姓走一条通道,商贾走一条通道,官员走一条通道,修行者又走一条通道。每条通道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专门的吏员逐一盘问、登记。
陆沉和顾北辰排在普通百姓的队伍里。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们。
查验的吏员穿着青色圆领公服,头戴展脚幞头,腰间挂着一枚铜制的官牌。他面无表情地问了一连串问题——姓名、籍贯、来天启城的目的、预计停留多久、有无亲友接应——然后在一本厚厚的簿册上记了一笔,递给他们每人一块木牌。
“这是临时通行牌,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到所在坊的坊正处登记常住,否则视为流民,要被遣返原籍。”吏员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把这段话说了一万遍。
陆沉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籍贯和一串编号,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符文——大概是防伪用的。
“天启城的规矩真多。”他嘟囔了一句。
“百万人口的城,没有规矩就乱了。”顾北辰说。
走进天启城的那一刻,陆沉觉得自己像是一条从小溪里游进了大海的鱼。
主街宽约十丈,两旁是三四层高的楼阁,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街上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还多——穿绫罗绸缎的富商、穿圆领公服的官员、穿道袍佩长剑的修行者、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挑着担子的货郎、坐着轿子的贵妇……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街边的店铺更是让人眼花缭乱。酒楼、茶肆、药铺、绸缎庄、首饰铺、书坊、兵器铺、灵石铺、丹药铺……每一家店铺的门面都比云溪整条街还要气派。最夸张的是一家叫做“醉仙楼”的酒楼,足足五层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站着两排穿着统一服饰的伙计,见人就笑脸相迎。从楼里飘出来的菜香味让陆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醉仙楼门口挂着的价目牌——一壶普通的黄酒就要五十文,一盘招牌菜“醉仙鸡”要三百文。他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
“以后有钱了再来。”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除了商铺,街上还有不少有趣的东西。一个说书人坐在茶肆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讲“太虚宗开宗立派”的故事,周围围了一圈人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用糖稀在石板上画出各种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引得一群孩子围着看。远处的瓦子里传来锣鼓声和喝彩声,不知道是在演什么戏。
这就是天启城。繁华、喧嚣、充满生机,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火锅——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扔,什么味道都有,乱七八糟的,但就是让人欲罢不能。
但在繁华之下,陆沉也注意到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蹲在街角乞讨,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铜钱。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公子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洒了路边小贩一身,公子头也不回。两个穿着绿色公服的低品官员在茶肆里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凝重,时不时地左右张望,像是怕被人听到。
繁华与贫穷并存,权贵与百姓同行。这就是天启城的另一面。
陆沉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至少七八种不同的食物香味。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顾兄,我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远处一座高耸的建筑上——那是皇宫的方向。城中最高的那座宝塔就矗立在皇宫旁边,塔身通体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金针,刺向苍穹。
两个人在城里转了大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家位于城南安平坊的小客栈。客栈名叫“来福居”,两层小楼,干净整洁,一晚上八十文,不包饭。比岚州贵了不少,但在天启城已经算是便宜的了。
安顿好之后,陆沉坐在房间里,取出那块碧绿的玉佩,端详了一会儿。“天机府……”他喃喃道。
娘亲说,到了天启城,去天机府找楚衡。但他不知道天机府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天机府是朝廷的监察机构,从三品的衙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他一个云溪来的穷小子,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天机府门口说“我找你们知事大人”?怕是还没开口就被门口的守卫赶走了。
他想了想,决定先打听一下天机府的情况,再做打算。
“顾兄,你对天启城熟不熟?”他问顾北辰。
“十年前住过。”顾北辰的回答很简短,但陆沉听出了那简短背后的分量。十年前——那是顾家还没有覆灭的时候。那时候的顾北辰大概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住在将军府里,有父母疼爱,有兄姐陪伴,无忧无虑。
“天机府在哪个方位?”
“城北,靠近皇宫。”顾北辰想了想,“天机府的衙署在宣德坊,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很好认。但天机府戒备森严,普通人进不去。”
“我有信物。”陆沉晃了晃手里的玉佩。
顾北辰看了一眼那块玉佩,目光微微一凝。“这块玉佩里的灵力很纯,品质极高。能拥有这种玉佩的人,修为至少在六重碎虚以上。你母亲让你找的那个人……不简单。”
“我娘说他是天机府知事,从三品。”
顾北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天机府知事,从三品——在天启城的权力格局中,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天机府直接向皇帝负责,掌管朝堂监察、情报收集和特殊案件的调查,权力极大,连六部的官员都要忌惮三分。
“你母亲的故人,是天机府知事?”顾北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眉头微微皱起。他开始重新审视陆沉——或者说,重新审视陆沉背后的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一个云溪小城的少年,修炼着来历不明的混元诀,母亲的故人是从三品的天机府知事。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陆沉注意到了顾北辰的目光变化,笑着摊了摊手:“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她做的辣子鸡天下第一,脾气天下第二。”
顾北辰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明天一早去天机府。”陆沉做了决定,“先把娘交代的事情办了,其他的以后再说。你呢?明天有什么打算?”
“我去城里转转。”顾北辰说,“十年了,天启城变了很多。我需要重新熟悉这里的街巷和格局。还有……”他顿了一下,“我要去一个地方。”
陆沉没有问是什么地方。他猜得到——大概是顾家旧宅,或者是顾长风当年被行刑的地方。有些路,需要一个人走。
“那就各忙各的,晚上回来碰头。”陆沉说,“对了,晚上我请你吃火锅。天启城这么大,总有一家火锅店能入我的眼。”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好。”
夜里,陆沉又开始修炼。
天启城的灵气浓度比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高。这座城池建在一条灵脉之上,加上城墙上的阵法有聚灵的效果,城内的灵气浓度大约是云溪的三倍。对修行者来说,在天启城修炼,事半功倍。
他盘膝坐在床上,运转混元诀。灵力在经脉中飞速运转,每经过一个穴位,都能感觉到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与自身灵力融合。丹田中的灵力像是一颗被不断浇灌的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
他尝试引导灵力向丹田中心凝聚——这是突破三重凝元的关键步骤。灵力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紧。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之前那种不稳定的偏差。灵力的旋转平稳而有力,像是一个完美的陀螺,在丹田中高速运转。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灵力的凝聚。一层……两层……三层……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成了一团,越来越紧,越来越实。他能感觉到丹田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一颗小小的、圆圆的、散发着温热光芒的核。
元核。
三重凝元的标志。
就在元核即将成形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怀里的玉佩再次发出了微光。碧绿色的灵力从玉佩中渗出,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托住了即将成形的元核,帮助它稳定了最后一丝摇晃。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从他的丹田深处传来。就像三年前那只知了破壳而出时的声音——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咔”的一声。
元核成了。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扩散到全身。陆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洗涤了一遍——视觉更加清晰,听觉更加敏锐,灵力的运转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倍。他甚至能感觉到隔壁房间里顾北辰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楼下客栈掌柜翻身的动静,能感觉到窗外夜风中携带的每一丝灵气的流动。
三重凝元。
他做到了。
陆沉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在空中凝成了一道白雾,久久不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灵力在皮肤下涌动,隐隐可见一层淡淡的光芒。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他想起了顾北辰说过的话——“像是把一团散沙握成了一块石头。很疼,但握紧之后,会觉得手里终于有了分量。”
确实很疼。但也确实有了分量。
他笑了。“娘,你儿子三重凝元了。”他对着窗外的月亮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满是骄傲。
他试着运转新突破后的灵力,将混元掌·开山的灵力叠加推到极限。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稳住了!第四层灵力在掌心凝聚成实,稳定而浑厚,不再像之前那样摇摇欲坠。他甚至尝试了第五层,灵力在第四层之上缓缓凝聚,虽然只维持了两息就溃散了,但这已经是突破前不可想象的进步。三重凝元的元核为他提供了更加稳定的灵力根基,就像是给一座房子打了地基,上面的楼层终于可以稳稳地往上盖了。
他又试了试混元步·游鱼。灵力从涌泉穴涌出,在脚底形成气垫——比之前厚了将近一倍。他在房间里小幅度地走了几步,身形飘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第五变“潜沉”——将灵力完全内敛,让身形融入周围环境——他尝试了一下,灵力内敛的过程比之前顺畅了许多,虽然还做不到完全隐匿,但已经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大幅降低。
“三重凝元果然不一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窗外,天启城的夜色璀璨如星河。万家灯火,通明不夜。这座城市即使在深夜也不会完全安静——远处的夜市还在喧嚣,瓦子里的戏还没散场,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在夜风中悠悠回荡。
明天,他就要去天机府了。去见那个叫楚衡的人,去推开娘亲为他留下的那扇门。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