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昭雪的暖意尚未焐热残营,垓下的风,已卷着杀气扑面而来。
第三日破晓,汉军号角便如惊雷般炸响,一声接着一声,撞得残破营墙簌簌落土。韩信亲率主力压阵,重甲步兵列如墙、进如潮,弓箭手层层推进,引弦满弓,寒光映着天光,将整座楚军营垒,锁得连风都透不进来。
营内不过三百残卒,衣甲破烂,兵器残缺,连日饥寒早已耗尽气力,可人人握刃而立,脊背挺直,无一人退缩。楚离昨夜伤口再度崩裂,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左肩缠紧的麻布早已渗出血迹,却依旧披挂起那副刻着“子画平安”的软甲,将旧剑稳稳佩在腰间。
苏子画将一枚小巧的机关锁扣入袖中,又把仅剩的疗伤草药塞进他怀里,动作细致轻柔,指尖每触到他伤口,便忍不住轻轻发颤。
“今日突围,我在前,你紧随我身后,半步不离。”楚离握住她的手,声线沉定,“我会带你冲出去。”
苏子画仰头望他,眸中无半分惧色,只有生死相随的决然:“我不躲在你身后,要战,我们便并肩。你用剑,我用机关,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楚离心头一烫,再无多言,只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无需誓言,无需许诺,一个眼神,便已是一生。
辰时一到,韩信马鞭凌空落下:“攻营!不留活口!”
刹那间,箭如雨下,尖啸着撕裂长空,钉入营墙、地面、士卒甲胄,惨叫声骤起,血珠溅起,染红了清晨微光。楚军残卒以盾相护,死死守在营门之前,刀戈相击之声震耳欲聋,金属碰撞之声刺耳惊心。
“杀——!”
楚离一声暴喝,拔剑道而出,旧剑寒光一挽,直接劈翻当先冲进来的两名汉兵。他左肩重伤,左臂难施气力,便只凭右手挥剑,每一剑都快、狠、绝,依旧是当年横扫沙场的西楚战神,只是每动一下,伤口便崩裂一分,血色越染越浓。
苏子画紧随他身侧,素手翻飞,机关锁银芒乍现,针箭连发,专射敌军眼喉要害,动作利落果决,丝毫不逊沙场将士。她不躲不闪,不慌不乱,目光只牢牢锁着楚离的身影,他攻则她进,他退则她守,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锋线。
汉兵层层涌来,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密密麻麻,杀之不尽。
楚离剑风横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厉声喝道:“弟兄们,随我冲!往幽谷方向撤!”
残卒齐声应和,浴血死战,以命相搏,硬生生跟着楚离,朝着营外缺口杀去。刀光剑影之中,血肉横飞,喊杀震天,昔日纵横天下的楚军子弟,今日以命铺路,只为护将军与苏姑娘一线生机。
楚离浴血在前,剑刃卷了口,手臂酸麻,伤口剧痛攻心,可他不敢停,不能停。身后是他的人,是他的命,是他倾尽一切要护的苏子画,他一停,所有人都得死。
便在即将冲出重围、踏入幽谷入口之际,异变陡生!
道旁乱草之中,骤然射出一支暗箭!
箭身漆黑,箭头泛着幽蓝剧毒,直取楚离后心,速度快如鬼魅,无声无息。
楚离正挥剑劈杀前方敌兵,旧伤乏力,反应慢了半分,根本无从避让。
苏子画瞳孔骤缩,魂飞魄散,想都没想,猛地扑上前,便要替他挡箭。
可有人比她更快。
楚离察觉风动,骤然回身,见箭已近身,竟不闪不避,反而反手一揽,将她狠狠护入怀中,以自己后背,硬生生迎上那支毒箭!
“噗嗤——”
闷响入耳,毒箭狠狠扎入楚离右背,深可见骨,幽蓝毒液瞬间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楚离!”
苏子画凄厉嘶喊,声音撕心裂肺,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结。
楚离身躯剧烈一震,喉间腥甜狂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溅在她素白衣衫上,开出一朵朵凄厉血色花。他踉跄几步,却依旧死死抱着她,不肯松开半分,脊背挺得笔直,如一尊即将崩塌却依旧不屈的战神雕像。
“我……没事……”他勉强开口,声音已开始发虚,“你……别慌……”
毒液入体,不过瞬息,一股麻痹剧痛便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视线开始发黑,手脚渐渐失去力气,握剑的手不住发颤。他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毒液,一点点抽离身体。
“毒箭……是淬了剧毒的毒箭……”苏子画浑身颤抖,伸手抚上他后背,指尖触到黏腻箭杆,烫得她魂飞魄散,泪水瞬间决堤,“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我挡!那箭是射我的!”
“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她疯了一般想要拔箭,又怕一动便加速毒液蔓延,只能死死按住伤口,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他染血的背上,烫得惊心。
楚离缓缓低头,看着她泪流满面、魂不守舍的模样,勉强扯出一抹虚弱却温柔的笑,抬手,指尖颤抖着擦去她的泪:“傻丫头……我是将军,是你的夫,哪有……让妻挡箭的道理……”
“我能死,你不能。”
一语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闭,重重倒在她怀中,昏死过去。
“楚离!楚离!”
苏子画抱着他瘫软的身躯,放声痛哭,哭声悲怆,响彻战场。她疯了一般嘶吼他的名字,可怀中之人,却再也没有回应,只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黑,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周围汉兵再度围拢,刀戈直指二人。
残存的十几名楚军残卒红了眼,拼死挡在苏子画身前,刀劈斧砍,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苏姑娘!快带将军进幽谷!我们断后!快!”
“快走!别让将军白死!”
苏子画抬头,看着眼前为护他们而浴血死战的弟兄,看着怀中昏死垂危的楚离,泪水模糊视线,心底最后一丝软弱被狠狠碾碎,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绝。
她狠狠咬牙,擦干眼泪,用尽全身力气,将楚离背起。
他身躯沉重,满身是血,压得她步履踉跄,可她一步不退,一步不歇,背着他,朝着幽谷深处狂奔。
身后,厮杀声、惨叫声、兵刃断裂声渐渐远去,那些为护他们而留下的弟兄,尽数殉国。
幽谷幽深,草木荒芜,乱石嶙峋,是绝境,也是最后一处藏身之地。
苏子画背着楚离,跌跌撞撞冲入谷中最深处,再也支撑不住,双双跪倒在地,轻轻将他放在柔软草叶之上。
阳光透过密林缝隙落下,照在楚离脸上,青黑之色愈发浓重,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断续,毒液早已顺着血脉,侵入五脏六腑。
苏子画跪在他身前,双手颤抖,一遍遍抚摸他冰冷的脸颊,抚摸他染血的唇角,抚摸他背上那支泛着幽光的毒箭,泪水无声滚落,砸在他脸上。
“楚离,你醒醒……你别吓我……”
“你说过要带我回楚江,要牧羊耕织,要不怕虫不怕雷,要娶我一生一世……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醒醒,我给你熬药,我给你疗伤,我给你做糖糕,你醒醒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伸手想要拔去毒箭,又怕一拔之下,他当场气绝,只能死死按住伤口,以衣袖一遍遍擦拭他身上血迹,仿佛这样,便能将死神从他身边赶走。
毒液噬骨,侵蚀经脉,楚离即便昏死,也依旧眉头紧蹙,浑身微微抽搐,显是承受着极大痛苦。
苏子画看着他痛苦模样,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都是她的错。
若不是她,他不会身陷垓下,不会受此重伤,不会中此剧毒,不会走到生死一线的绝路。
是她连累了他,是她毁了她的战神,她的夫,她的一生。
她俯身,将脸贴在他冰冷心口,听着他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泪水汹涌而出,哭声压抑而悲怆,在空寂幽谷之中久久回荡。
谷外,汉军搜山之声渐渐逼近,马蹄声、呼喊声越来越近,死亡阴影,笼罩头顶。
谷内,她抱着昏死垂危的他,守着一段生死不离的情,守着一丝微乎其微的生机,守着他们三年来所有温暖与痴念。
毒箭噬骨,痛入骨髓,
浴血突围,生死一线。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不知道下一刻汉军是否会冲入谷中。
她只知道——
他若活,她便陪他一生;
他若死,她便随他同死。
生同衾,死同穴。
绝不独活。
苏子画紧紧抱着楚离,将脸埋在他颈间,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坚定得刻入骨髓:
“楚离,我等你醒来。
你不醒,我便守你到死。
你死了,我便来陪你。
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幽谷风静,草木无声,
唯有两行清泪,染血成诗,
写尽这乱世之中,最痛、最虐、最痴绝的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