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深处,草木遮天,连日光都变得稀薄,落在楚离青黑发沉的脸上,竟带不出半分暖意。
毒已入骨,蔓延四肢百骸。他昏昏沉沉,时而高热似焚,时而冰寒刺骨,牙关紧咬,长睫不住轻颤,便是在昏睡之中,也仍在受那万箭噬心般的剧痛。苏子画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将他上半身轻轻揽在怀中,以衣袖一遍遍拭去他额间冷汗,指尖触到他滚烫又冰寒的肌肤,心便一寸寸沉向深渊。
谷外,汉军搜山的声响时远时近,马蹄踏碎枯叶,士卒呼喝穿林而过,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敲在她心上。她知道,此处并非久安之地,韩信必定不会放过他们,被找到,不过是早晚之事。
可她不敢动,不能动。
她一动,怀中之人,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苏子画垂眸,望着他紧蹙的眉峰,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染血的甲胄上。那副曾陪他横扫千军、护他刀枪不入的软甲内侧,那四个 tiny 却刻骨的“子画平安”,仿佛还在眼前。
他一生都在护她,怕她惊,怕她慌,怕她受委屈,怕她遇凶险。
到最后,连毒箭穿身,也要将她狠狠护在身后。
“楚离……”她轻声唤他,声音轻得像风,“你醒醒,看看我……就看一眼,好不好?”
她将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一遍遍摩挲,一遍遍温暖,像无数个寒夜,他护着她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之人,指尖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子画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不敢置信地低头望去。
只见楚离眉头微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弱的闷哼,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缝隙。眸中先是一片混沌迷蒙,视线涣散,许久,才一点点聚焦,落在她泪流满面的脸上。
“子……画……”
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剧毒攻心的剧痛。可那双眸子,即便黯淡无光,即便涣散无力,望向她时,依旧藏着那入骨不改的温柔与牵挂。
“我在……我在这里!”苏子画慌忙俯身,将耳朵贴到他唇边,泪水汹涌而出,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怕扰了他,“我在,你别说话,省着力气……”
“不……要说……”
楚离轻轻摇头,动作慢得像一幅将碎的画。他拼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冰凉,却依旧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泪痕。
“对不起……”他气息断续,眼神虚弱,却字字清晰,“没能……带你回楚江……没能……给你安稳……”
苏子画捂住嘴,死死压抑着哭声,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我不要安稳,我不要楚江,我只要你……楚离,你别离开我,求你……”
“傻丫头……”他勉强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笑意虚弱,却温柔得能化雪,“还记得……楚江渡口吗……你……素手退敌……机关木匣……假毒粉……戏耍乱兵……”
一幕幕,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她临危不乱,慧黠灵动,一身素衣,立在渡口风里,一眼,便撞进他心底,从此再也忘不掉。
“记得……”苏子画哽咽点头,“我记得。”
“记得……吴郡军帐吗……”楚离呼吸渐急,却依旧不肯停下,一点点细数着过往,“夜惊……毒蝎……我……跳上案几……被你笑……”
“记得。”她泣不成声,“将军斩敌千万,却怕一只小虫。”
“记得……市井糖糕吗……”他唇角笑意微深,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你……爱吃甜的……我……排队给你买……遇泼皮……我护着你……”
“记得。”苏子画吻了吻他冰冷的指尖,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那是我吃过最甜的糖糕。”
“记得……玉兰玉佩吗……”他声音越来越轻,视线渐渐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她,不肯移开,“我雕得……丑……你却……一直戴着……”
“记得。”她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玉佩,玉上雕工拙劣,纹路笨拙,却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宝物,“我一直戴着,一刻也没有离身。”
“记得……甲胄之上……”楚离喉间腥甜上涌,一口血沫溢出唇角,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望着她,眼底是燃尽一切的深情,“我刻的……子画平安……”
“我看到了……”苏子画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我看到了,楚离,我都看到了……”
他一生铁血,一生悍勇,一生不言情,却把最深最沉的爱意,悄悄刻在甲胄之内,藏在无人可见之处,只为护她一生平安。
“子画……”
楚离的手,缓缓滑落,力气一点点抽离身体,视线越来越暗。可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望着她,一字一顿,用尽一生力气:
“下辈子……我不做将军……不披战甲……不握剑……”
“我……只做个普通人……不怕虫……不怕雷……不涉乱世……不沾刀兵……”
“我……去楚江渡口……等你……”
“娶你……一生一世……只守着你……”
苏子画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好……我等你……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见你,我不做死间,不做帝姬,只做你的苏子画,陪你牧羊耕织,陪你日出日落,再也不让你受半分苦,半分伤……”
“好……”
楚离唇角扬起一抹安心而满足的笑意,眸中最后一点光亮,温柔地落在她脸上,缓缓、缓缓地黯淡下去。
他的手,无力垂落。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
他的心跳,一点点、一点点归于平静。
剧毒终究噬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这个一生傲骨、宁死不屈、为她逆尽天下、为她刺己一剑、为她挡下毒箭的西楚战神,终究还是,在她怀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会醒了。
“楚离……?”
苏子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轻轻晃了晃他,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楚离,你别睡……你醒醒,你看看我……我还没给你熬药,还没给你做糖糕,还没和你回楚江……”
“你醒醒好不好……我怕黑……我怕一个人……”
“楚离——!”
一声凄厉悲喊,冲破幽谷寂静,撕心裂肺,响彻山林。
她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躯,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可怀中之人,再也不会回应她,再也不会为她皱眉,再也不会为她温柔浅笑。
谷外,汉军搜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之声清晰入耳。
他们找到了。
可苏子画,却再也没有半分惧色。
她轻轻、轻轻将楚离放平在草地上,动作温柔得生怕惊扰了他。她伸手,一点点为他理好凌乱的发丝,擦干净他唇角血迹,抚平他紧蹙的眉峰,像无数次他重伤之时,她照料他那样。
而后,她缓缓取下怀中那枚玉兰玉佩,将自己那半块平安绣符,轻轻放在他掌心。
一玉一符,一生一死,一痴一绝。
她俯身,在他冰冷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柔、极疼的吻。
“楚离,等我。”
“黄泉路远,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我来陪你。”
“生不同时,死亦同穴。”
幽谷风动,草木低泣。
谷口人影渐现,汉军已至。
苏子画缓缓抬头,望向谷口,脸上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她伸手,握住他腰间那柄旧剑,缓缓拔出。
剑锋清冷,映出她决绝的眉眼。
这一生,乱世浮沉,帝姬为假,死间为栽,她背负一身污名,受尽千夫所指,却终究得他倾心相待,得他以命相护,得他一生不负。
足矣。
“楚离,我来了。”
剑光一闪,映落幽谷最后一缕残阳。
血色溅开,染红青草地,染红那枚玉兰玉佩,染红了这段,从楚江初遇开始,到垓下寒谷终结,惊天地、泣鬼神、千古不磨的——楚江离画。
寒谷相守,只剩刹那温甜,
乱世离歌,终以生死成全。
他为她,宁负天下不负心;
她为他,宁舍性命不离魂。
从此,楚水悠悠,年年东流,
再无战神楚离,再无谋女子画,
只有一段生死相随的情,
在千古江山里,唱尽离殇,唱尽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