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点点爬满病床,周舟还趴在床沿睡得沉,脸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眼镜歪歪扭扭滑到鼻尖,手还搭在护栏上,手指微微蜷着,跟平时死磕物理题一个模样。
陈星雨睁着眼,安安静静看着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却清晰记得每一个画面——林小满背着她爬六十二级台阶,喘得像台破拖拉机;护士扎针时她本能一躲,周舟立刻按住她手腕,凶巴巴说“别闹”;还有蜂蜜水擦在嘴唇上那一下,干裂的皮差点被撕开,疼得她想骂人,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点滴瓶里的药水快见底了,最后一滴悬在管子里,晃悠半天,死活不肯落下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白大褂一晃,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三十多岁,面色平静,说话不带多余情绪,像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报告。
“陈星雨,体温38.9,血象偏高,扁桃体化脓面积超过三分之二。”他翻了翻病历夹,目光落在她脸上,“昨晚输到现在,退烧效果很一般。今天省里物理竞赛,你还打算去?”
陈星雨一动不动,只是抬眼望着他。
医生“啪”地合上本子,语气直接,不留余地:
“我劝你,直接放弃。”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你现在再硬撑,分分钟烧成肺炎,甚至心肌炎。站都站不稳,你怎么进考场?怎么答题?拿命赌?”
陈星雨喉咙一紧,想开口反驳,可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像台彻底报废的对讲机,嗬的一声,难听又无力。
“我知道你们高三疯,都想拼。”医生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绕,语气沉了几分,“但身体是底线。你那两个同学昨晚疯了一样把你送过来,也是怕你出事。你真要在赛场晕倒,谁负责?你自己担?还是让那两个高中生替你扛?”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啪”地拍在床头柜上:
“这是弃赛确认单,签个字,安心治病。不丢人,健康第一。”
白花花的A4纸,黑体大字,右下角盖着红章,看上去跟月考缺考申请表没两样。
可在陈星雨眼里,这张纸就是让她低头认输的判决书。
她右手轻轻抬了抬,输液管跟着晃动,手背上早已肿起一圈,针眼周围红得发紫。
她没去碰笔,反而用左手撑着床沿,一点点往床头挪。
动作慢得像卡顿的老录像带,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疼,却倔得不肯停。
医生皱眉:“你干什么?别乱动,针要穿了!”
她不理。
指尖碰到床头柜,清晨的雾气在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
她弯起食指,在湿漉漉的台面上,一笔一划,用力写。
要。
顿了两秒,再写第二个。
上。
字歪歪扭扭,像两条挣扎的蚯蚓,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滑,快要糊成一团墨。
可她眼睛死死盯着医生,一下都没眨。
那眼神太犟,犟得吓人。
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两个水字,再抬头看她,语气明显提高:
“你听不懂人话是吧?我不是拦着你出风头,是真怕你扛不住!你这烧压不下去,别说做题,你走进考场都费劲。到时候在里面咳得像拖拉机,监考老师直接给你叫救护车,你就好看了?”
陈星雨猛地摇头。
不是轻轻晃,是用力甩,幅度大得扯动手背的针口,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她整张脸瞬间绷紧,却依旧死命摇头。
不放弃。
她抬起右手,颤抖着,指向门外。
不是指向走廊,不是指向电梯,是穿透墙壁,直直指向那个她连一眼都没见过的竞赛考场。
态度明明白白。
医生盯着她看了足足好几秒,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却依旧严肃:
“行,你是我见过最倔的病人,没有之一。”
他没再逼她签字,也没拿走那张弃赛单,只是把病历夹夹回腋下:
“但我把话说死——你真要去,必须有人全程跟着。中途但凡有点不对劲,立刻中止比赛,马上送回来。这是底线,不然我绝对不放人。”
陈星雨缓缓靠回枕头,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还在熟睡的周舟身上。
他眉头舒展了些,呼吸均匀,大概是梦到了什么简单的大题,不再像之前那样皱得死紧。
一瞬间,她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不是因为烧退了,不是因为身体好了,而是——
她不是一个人。
林小满翻阳台、背她下五楼,没喊过一句疼;
周舟通宵守在床边,连梦话都是“别放弃”;
就连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医生,骂她犟,也没真的强行把她按在病床上。
没有一个人,真的要她认输。
那她凭什么自己先投降?
她再次抬起左手,在雾水蒙蒙的柜面上,又写了一遍:
要上。
这一次,笔画稳了很多,水痕清晰,像刻进木头里一样。
写完,她闭上眼,不是睡,是在拼命攒力气。
眼皮重得挂了沙袋,脑袋里嗡嗡作响,耳朵深处一阵阵抽痛,可她很清楚——
她不能停在这儿。
昨天夜里烧到39.2,她砸体温计,是因为怕。
现在她写“要上”,是因为不怕了。
怕也没用,题要做,路要走,考场就在那儿。
她报了名,编号083,就不能当逃兵。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斜斜射进来,照在输液管上,折射出一小截微弱的彩虹。
那滴悬了很久的药水,终于“嗒”一声,落进针座里。
周舟动了动,迷迷糊糊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看见她睁着眼,愣了几秒,声音沙哑:
“……醒了?”
陈星雨没出声,只是极其轻微地,朝他点了下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一僵,收回手皱眉:“还是烫。”
转头看了眼快空的吊瓶,“等护士换完瓶,咱回家?”
陈星雨摇头。
“不回?”他眯起眼,“那你想干嘛?回教室?不可能,你这鬼样子校门都进不去。”
她又摇头,比上一次更用力。
然后,她抬起左手,指向门口,再在空中,缓慢而坚定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上”字。
周舟盯着她的动作,眼神从困倦,到错愕,再到一点点亮起来,最后变成一种又气又心疼的无奈。
“你……真要去?”他声音压低,“你现在话都说不出来。”
陈星雨点头。
“医生同意了?”
她摇头。
“那就是不同意。”他扯了下嘴角,有点无奈,“你还非去不可?”
她点头,眼神直勾勾的,像钉子钉在那儿,半步不让。
周舟没再劝,沉默了几秒,突然从包里拽出那条折叠毯,一把塞进她怀里:
“行,我不拦你。但你给我记死——不舒服立刻举手,别硬撑到晕过去才叫人,听到没有?”
他站起身,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语气干脆:
“我去叫护士换瓶,再去问医生开点应急的药。你别动,歇着。”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干脆,像要去赴一场最重要的约。
陈星雨靠在枕头上,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场,她不是一个人上。
有人背她走完六十二级台阶,有人守她一整个通宵,有人嘴上不赞同,却还是会陪她走到最后。
她可以输,可以考砸,可以被人嘲笑“叛逆少女也就一阵风”。
但她不能,不去。
去了,就已经赢了一半。
阳光铺满整张病床,她轻轻闭上眼,双手紧紧攥着那条带着体温的毯子。
等着下一瓶药水,等着走出这间病房,等着站在那个她拼了命也要抵达的起点。
她不是什么黑马,不是什么天才。
她就是陈星雨。
一个烧得快冒烟,却依旧要站上物理竞赛考场的,十七岁女生。
083号,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