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再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和一小盒药,白大褂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臭臭的,却还是松了口,把应急的退烧含片、润喉糖一股脑塞给周舟,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陈星雨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俩算账。
吊瓶里最后一点药水滴完,护士进来拔针的时候,陈星雨胳膊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周舟伸手按住她的小臂,力道不大,却稳得让人没法挣开。
“别动,扎出血又要墨迹半天。”他低头看着她肿起来的手背,声音闷得很,“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煞笔。”
针头被抽走的瞬间,细小的血珠冒了出来,周舟扯过一大团棉签,死死按在她的针眼上,按得比护士还用力。陈星雨疼得龇牙咧嘴,想抽手,却被他按得更死。
“按五分钟,少一秒都不行。”他抬眼瞪她,“别跟我耍横,现在你没资格。”
陈星雨乖乖不动,眼睛却一直瞟着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往前走,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赶去考场,083号不能缺考。
周舟看她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又气又软,从药盒里倒出两粒布洛芬,用纸巾包好递到她嘴边:“先把药吃了,硬扛着顶个屁用,烧糊涂了连名字都写不对,去了也是白去。”
陈星雨张嘴把药片含进去,干巴巴地往下咽,药片卡在化脓的喉咙里,刺得她猛地一阵猛咳,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周舟吓得赶紧递过温水杯,拍着她的后背骂:“操!慢点吞!没人跟你抢!”
她摆着手摇头,硬是把药咽了下去,嗓子里火烧火燎的疼,却扯着嘴角挤出一句气音:“没……没事,赶时间。”
周舟看着她这副死倔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所有东西胡乱塞进书包,扶着她的胳膊让她下床。陈星雨脚刚沾地,腿就软了一下,膝盖狠狠撞在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却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我背你。”周舟蹲下身,语气不容拒绝。
陈星雨摇头,撑着他的肩膀一点点站稳:“不用,我能走。”
“能走个屁。”周舟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走两步晃三下,到考场都散架了,别逼我动手扛你。”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周舟半扶半架着她,慢慢挪出医院。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陈星雨打了个寒颤,周舟立刻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衣服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让她晃悠的意识稍微稳了一点。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热气腾腾,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得老远,陈星雨肚子空空的,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嘴里发苦,连呼吸都带着药味。
周舟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让她坐在后座,再三叮嘱:“抓稳我,敢滑下去我直接把你拎回医院,这辈子别想考试。”
陈星雨伸手死死揪住他的校服衣角,脸轻轻贴在他的背包上,背包侧袋里露着她的电子木鱼,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胸口,却让她莫名心安。车轮缓缓滚动,她烧得晕乎乎的,眼前的景物都在轻轻晃动,像蒙了一层水雾,她闭着眼,咬牙忍着浑身的酸痛,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电磁感应的公式。
红灯停下的时候,她差点从车上滑下去,周舟单脚撑地,回头看她脸色惨白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还撑得住?不行咱就回去,命比破考试重要。”
“闭嘴。”陈星雨喘着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083号……从不当逃兵,等我考完,砸烂你这叼毛的狗头。”
周舟没再说话,只是蹬车的速度稳了很多,尽量不让车子颠簸。
八点十分,两人终于冲进明川中学后门,考场就在三楼的临时教室。安检的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扫过陈星雨的口袋,嘀嘀一响,她掏出那个小小的电子木鱼,举起来晃了晃,老师看她脸色差得吓人,没多问就摆了摆手放行。
“我在楼下树荫等着,你敢硬扛我就冲上去。”周舟把折叠毯塞回她怀里,又把润喉糖塞进她口袋,“记住,不舒服立刻举手,别拿命开玩笑。”
陈星雨没回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用左手狠狠压住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靠尖锐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推开教室门,冷气扑面而来,三十多个考生安安静静坐着,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找到自己的位置——083号,靠窗第二排。坐下的瞬间,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旁边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诧异,大概是从没见过烧得满脸通红还来考试的人。
陈星雨把毯子叠好垫在腰后,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发抖,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电子木鱼,小声嘟囔:“逢考必过,就算借命,老子也得把卷写完。”
试卷发下来,浓重的油墨味冲进鼻腔,她翻开卷子,视线一开始是重影的,选择题的选项扭成一团,公式都看不清楚。她用力眨了眨眼,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浑身一哆嗦,视线才勉强聚拢。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刚开始还算平稳,可填完十几道选择题后,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圆珠笔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她咬着下唇,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继续往下写,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第一道计算题就是她最擅长的电磁感应,可公式列到一半,脑袋就晕得厉害,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喉咙里的痛感一阵猛过一阵。她停下笔,大口喘着气,脑子里瞬间闪过林小满背她下楼梯的样子,闪过周舟守在床边的模样,闪过医生无奈的叹息。
去他妈的高烧,去他妈的化脓,去他妈的难受!
她拼了半年,熬了无数个夜,凭什么在最后一步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歪扭的字迹,重新提笔。字依旧难看,手依旧在抖,可她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痕迹,好几处都被笔尖划破了,她也不管,眼里只有眼前的试卷。
监考老师在她身边来回走了两趟,目光一直停在她颤抖的手上和通红的脸上,却没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星雨完全沉浸在题目里,忘了发烧,忘了疼痛,忘了浑身的疲惫,只剩下笔尖和试卷的摩擦声。最后一道大题写完的瞬间,她放下笔,右手直接僵住,五指蜷曲着伸不直,关节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
她看着眼前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姓名栏里工整地写着陈星雨,准考证号是083。
没有空题,没有留白,哪怕手抖,哪怕发烧,哪怕连说话都费劲,她还是完完整整,把整张卷子写完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答题卡上,亮得晃眼。
楼下的梧桐树下,周舟靠在树干上,手里紧紧攥着折叠毯,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死死盯着三楼那扇窗户,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那个倔到骨子里的姑娘,就算拼掉半条命,也绝对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