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还未散尽,山门石阶上已映出一道青衫身影。那人脚步不稳,左手拄着折扇,右手紧抱书箱,肩头血迹已干成暗红,衣角撕裂处沾着泥灰。守夜弟子正欲喝问,却见他抬头,眉目清瘦,眼神却未散,当即认出是谁,转身就往内院跑。
两个杂役弟子匆匆赶来,一左一右扶住陆文渊手臂。他未推拒,也未言语,任由两人架着穿过回廊。脚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牵动肋骨,喉间火辣感仍未消退,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竿。偏厅里灯火已点,铜盆盛着清水,布巾叠在一旁。一人替他解开外衫,见肩胛处淤青泛紫,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多问。另一人拧了湿布,轻轻擦拭他额角血污。陆文渊闭目,呼吸沉缓,手指仍扣着书箱边缘,指节发白。
水声轻响,门外脚步沉稳而来。拐杖点地三声,节奏分明。门开,欧阳锋立于帘外,目光扫过陆文渊面容,又落在他胸前未愈的伤处。片刻,他微微颔首,对两名弟子道:“换药包扎,换件干净青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厅内所有细微动静。弟子应声退下,取来新衣与药箱。欧阳锋未进内室,只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残月,良久未语。
待陆文渊重新坐起,青衫整洁,面色虽苍白,神志却清明,欧阳锋才迈步进来。他手中拐杖轻点地面,问道:“能说话否?”
陆文渊点头:“能。”
“可记得巷中事?”
“记得。”
“王霸天的人?”
“是。”
欧阳锋不再多问。他转身面向门外,扬声道:“传诸生,午时钟鸣,大殿集会。”话音落下,已有执事快步离去。欧阳锋回身,看着陆文渊,眼中无悲无怒,唯有沉定如渊。“你活着回来,便是第一功。”说罢,拂袖而去,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日头渐高,学府大殿前钟声响起,悠远肃穆。诸生列队而入,分立两旁。长老们端坐高台,神色凝重。欧阳锋立于中央,拐杖拄地,目光扫过全场。待钟声止息,他抬手轻叩地面三声,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今日召集诸生,非为讲学,乃为记功。”他开口,声如洪钟,“三日前,陆文渊孤身赴险,识破司马轩迷阵;昨日黄昏,七名黑衣刺客围杀于市井窄巷,刀刃抵喉,命悬一线。然其以文心凝剑,斩敌三人,重伤二人,余者溃逃。此非寻常自保,而是以文克武,以道御暴,扬我儒门之威!”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低语,有人张望,更多人将目光投向殿侧入口。陆文渊缓步走入,青衫素净,折扇收拢握于手中,神情平静如常。他行至殿中,向欧阳锋躬身一礼,未发一言。
欧阳锋点头,继续道:“陆文渊此举,不在科考夺魁之下,实为护道之功。今特授三项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其一,晋升陆文渊为内院特授弟子,即日起可自由出入藏书阁三层,查阅禁卷典籍。”
台下再起骚动。藏书阁三层历来只对长老开放,如今竟为一人破例。
“其二,儒门总会已批复,增拨典籍五十箱,讲席经费翻倍,三年内不得削减。”
众人呼吸微滞。这意味着学府将有更多名师入驻,更多学子得以受教。
“其三,即日起设立‘文心励学奖’,每年评选一名以文克难、坚守道义之学子,赐金帛、授勋名,载入学录。”
三令既出,全场肃然。有年轻学子眼露激动,有老成者低头沉思。欧阳锋环视一周,最后看向陆文渊:“此非一人之荣,乃全学府之光。望诸生以此为鉴,知文章非纸墨空谈,实可载道、可御敌、可安天下。”
陆文渊再次躬身,依旧未语。他听得见四周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也感觉得到那些低语中夹杂的敬畏与议论。但他心中无喜,只有沉。他知道,这一战之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默默苦读的落魄书生。他的名字已被刻进儒门复兴的碑文里,再也无法抽身。
午宴设于东堂,酒菜已备,香气四溢。执事来请,陆文渊摇头谢绝。他转身离殿,沿石径缓行。途中经过广场,见几名低年级学子围在一起,一人模仿他拄扇而行的模样,引得哄笑。那人还学着他昨夜归来的姿态,低声道:“文以载道,谁敢挡我?”语气夸张,满是戏谑。陆文渊脚步微顿,随即加快,绕过人群,走入后院竹林。
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作响。他在石桌前坐下,打开书箱,取出《孟子》。封面皮革粗糙,边角磨损,是他多年摩挲留下的痕迹。指尖抚过“舍生取义”四字,心头微动。昨夜那一剑,并非凭空而来。是多年苦读的积累,是被逐出家门时的冷眼,是破庙孤灯下的坚持,才让文心突破桎梏,凝出实体。
他抽出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慎思笃行。
搁笔,凝视良久。
一人之强,不足救世;唯有文脉昌盛,方可扭转乾坤。
他合上《孟子》,放回书箱,起身时望了一眼天色。夕阳西沉,余晖洒在竹叶上,泛出淡淡金光。远处传来学子诵读声,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是新的开始,也是更重的担子。
他站定片刻,转身朝居所方向走去。背影渐远,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