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陆文渊推开居所木门，青衫下摆扫过门槛上积了夜露的尘灰。他昨夜归得迟，肩伤未愈，动作仍有些滞涩。书箱搁在案头，他伸手解开系带，指尖触到《孟子》封皮时顿了顿。那皮革上的裂纹是他昨夜攥紧又松开留下的痕迹，边角卷起，像是被火燎过。他未多看，只将书取出，轻轻放于案上。
阳光渐移，落在纸页一角。他正欲翻阅，忽闻门外轻叩三声，节奏舒缓，不急不迫。随即女声响起，清而柔：“陆师兄可在？”
陆文渊抬眼，见慕容婉儿立于门外，手中捧着一册抄本，素裙曳地，发间无饰，唯有一支竹簪斜挽。她见门开，略一点头，眉目温静。
“有事？”他问，声音不高。
“来看看你。”她说，“听说前日巷中遇刺，可还安好？”
陆文渊侧身让入。她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案上典籍，最后停在《孟子》上。“你在读这个？”
“闲来温习。”
她将手中抄本递出：“我抄了《论语》里几段，关于‘君子不器’，想听听你的见解。”
陆文渊接过，翻开一页，字迹工整，墨色匀净，无一处涂改。他略一沉吟，道：“器者，有用之物。君子若只为用而存，便失其本心。孔子此言，是说人不可拘于一技一能，当以道为归。”
婉儿点头：“我也这般想。可有人总说，读书人空谈误国，不如武夫一刀一枪实在。”
“刀枪止乱，文章定世。”陆文渊道，“一时之胜在力，百代之治在文。秦焚书坑儒，二世而亡；汉尊儒术，四百年基业。可见文非无用，只是用法不同。”
婉儿望着他，眼神专注：“可你昨日以文凝剑，斩敌于巷中，我才真正信了这句话。原来文章不仅能教人明理，还能护人、救人。”
陆文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处曾凝出文心之剑的地方，此刻只剩一道浅痕，像是一笔未写完的字。他未接话，只道：“读书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该活的人死去。”
婉儿默然片刻，轻声道：“我自幼读圣贤书，家中长辈常说，女子不必深研经义，识字记账足矣。可我不甘。我觉得，若文章真能载道，那它就不该分男女、贵贱、出身。你说是吗？”
陆文渊抬眼看向她。她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来，轮廓清晰，眼神明亮，没有半分怯懦。
“你说得对。”他说，“文道如水，润物无声。它不该被锁在高阁，也不该被限定由谁来传。谁能明心，谁就能承道。”
她笑了，不是张扬的笑，而是嘴角微扬，眼底泛光的那种。她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这是我昨夜整理的《诗经》中‘雅’篇的注解，有些地方拿不准，想请你看看。”
陆文渊接过，展开一看，字句间批注密密麻麻，皆有出处，引《毛传》《郑笺》，偶有己见，亦不妄断。他点头：“用心得很。”
“我常想，”她轻声说，“若天下学子都能如此静心研读，不为功名，不为压人一头，只为明白一点道理，那该多好。”
“你已做到了。”陆文渊说，“能做到的人不多，但你是一个。”
她低头，手指抚过书卷边缘，似有羞意，却未躲闪。
“今日天气晴好，”她忽道，“学府后园海棠开了，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陆文渊略一迟疑。他本习惯独处，尤其昨夜经历生死，心神尚未全定。可她站在那里，神情自然，不似刻意讨好，也不似强求陪伴，只是单纯地邀请。
他合上书，点头：“好。”
二人并肩而出，穿过回廊，步入后园。石径两侧花木扶疏，新叶初展，海棠粉白相间，随风轻颤。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偶有鸟鸣从树梢落下。
婉儿缓步前行，忽然驻足，仰头望着一枝低垂的花枝。花瓣薄如蝉翼，阳光透过去，显出淡红的脉络。
“我小时候，祖母常说，花开有时，人学有道。”她轻声道，“她说，读书就像等花开，不能急，也不能放。急了，心浮气躁，反不得要领；放了，荒废光阴，终无所成。”
陆文渊凝视落花，一片飘下，落在他肩头，又滑至书卷之上。
“我觉得，”他说，“读书更像种树。根扎得深，不怕风摇。我被逐出家族那年，身边只剩几本书，夜里冷，就抱着书睡。那时没人信我能活下来，更没人信我能走到今天。可我知道，只要我还记得那些字，我就没输。”
婉儿转头看他，目光柔和：“你记得的不只是字，是那些人写下字时的心。”
陆文渊微微一怔。
“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断粮七日，仍弦歌不辍。”她继续说，“他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名声。他是在守道。你昨夜在巷中，刀刃临颈，仍能诵《孟子》，凝文为剑——那不是功夫，是信念。”
陆文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说得对。那一刻，我不是在想怎么活，而是在想，若我死了，谁来接着念这些文章？谁来告诉后来的人，文不是软弱，是脊梁？”
二人相视，未言一语，却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理解与认同。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沾在衣襟、发间、书页。远处传来学子诵读声，断续可闻，如同潮汐起伏。
“其实我有个心愿。”婉儿忽然说，声音更低了些。
“什么？”
“我想编一部《女学子文录》，收录历代女子所作诗文。她们的声音太少，太轻，常常被忽略。可她们也读过《诗》《书》，也想过天下大事，也有悲欢离合。我不想让这些字，随她们一起埋进土里。”
陆文渊看着她，认真道：“这书，该有。若你愿做，我可以帮你校勘，寻资料，找孤本。”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低头，唇角微扬：“好。那就说定了。”
夕阳西斜，园中光影渐长。婉儿看了看天色，道：“我该回去了。”
陆文渊点头：“我送你一段。”
二人沿原路返回，至回廊尽头，她停下脚步。
“这是给你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册装订整齐的注疏，封面上题着《诗经·关雎章句集解》，“我抄的，有些想法写在旁边，或许对你有用。”
陆文渊接过，入手温实，纸张厚韧，显然是新裁新装。他翻开第一页，见页角一行小字，墨色清秀：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他抬头：“明日若有空，可再论‘关雎’之义。”
她浅笑颔首，未多言语，转身离去。裙裾轻摆，步履从容，背影融入暮色之中。
陆文渊立于原地，手中书卷微温。他低头再看那行小字，指尖轻轻抚过，未擦，未折，小心将其收入书箱底层，置于《孟子》之下。
远处钟声轻响，学府一日将尽。花影横斜，风过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