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石推开屋门,背包还挂在肩上,耳草的嗡鸣已退成低频余波。东南林缘那股活物的气息仍在,但没再靠近。他没出声,也没动身去追,只是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炭笔、卷尺、小铲子叮当响了一声。
他走出院子时,阿木已经在磨坊选址前蹲了半炷香。
“哥,真在这儿起?”阿木抹了把脸上的露水,眼睛发亮。
“就这儿。”陈石踩了踩地,“土硬,底下是铁骨杉根网撑着,震不塌。”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木械结构1.0版”图纸,摊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纸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他用一块青石压住。
第一批来帮忙的村民陆陆续续到了,大多是青壮,扛着斧头、绳索和撬棍。有人看见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齿距标注,皱眉嘀咕:“这画的是啥?锯子?”
“不是锯子,是标准件。”陈石拿起炭笔,在地上画了个圆,“铁骨杉长的齿轮,每棵都不一样,坏了没法换。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统一尺寸,谁都能造,谁都能修。”
“可树上长的不结实吗?”一个汉子摸着带来的枝干,上面还连着半颗天然齿轮。
“结实,但树疼。”陈石拍了拍那截木头,“它长一次得耗半年养分,裂一道缝能疼三年。咱们不能老让树替人扛事。”
众人一愣。
阿木趁机喊了一嗓子:“听明白了没?以后咱不叫‘扒齿轮’,叫‘装零件’!”
哄笑声中,搬运开始了。
铁骨杉的枝干沉得离谱,三人抬一根都走得晃。阿木负责主轴段,咬着牙往前拖,裤腿蹭破了也不停。陈石则蹲在一边,拿小刀修整接口,每削一刀,耳草就在耳道里轻轻一颤——那是木材纤维的应力方向在提醒他:再往左三分,别伤年轮。
“你耳朵又抽筋了?”阿木喘着气问。
“没,它在教我怎么切木头。”陈石头也不抬。
正午前,四根主柱立了起来,横梁架好,屋顶用藤蔓编织的防水层铺了三层。磨坊骨架初成,像个歪歪扭扭的大木盒子,但稳稳当当杵在坡上。
下午,齿轮安装。
陈石亲自操刀,把两枚按图纸削好的木质齿轮嵌进联动轴。咔哒一声,咬合到位。他拉动传动杆,齿轮缓缓转动,带动下方石磨开始空转。
“转了!”有人喊。
“轻点,还没接动力呢。”陈石松开手,磨盘停下。
他走到温棚外,指着一株小型铁骨杉的摆动枝干:“那边,埋了藤丝牵引线,连着磨坊的驱动臂。这树每天自己晃八百下,白不用。”
阿木立刻带人挖开覆土,接上滑轮组。藤丝绷紧的瞬间,枝干一抖,石磨猛地一震,缓缓转了起来。
“嘿!真动了!”
“比人踩省劲多了!”
人群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李四背着个麻袋从村道那头蹽着大步过来,嗓门老远就响:“石娃子!听说你这有会吃饭的石头?来,试试这个!”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蹾,解开绳子,倒出一堆灰褐色的稻谷。
“野稻,昨儿在北沟打的。壳硬得能崩牙,搓半天出不了几粒米。”李四咧嘴一笑,“你这机器要是能脱壳,我后山那片荒地全种它!”
陈石抓了把稻谷在手里搓了搓,颗粒饱满,但外壳确实厚实。他点点头:“行,试一把。”
他调整进料口宽度,把稻谷倒进漏斗。随着藤丝牵引的节奏,石磨再次启动,谷粒被缓缓碾入缝隙。
第一轮出来,碎壳多,米粒断的也多。
“不行啊,太猛。”李四皱眉。
“磨速太快,压得太狠。”陈石蹲下检查出料口,“调松一点,慢两拍。”
第二轮,他手动控制进料节奏,等了三个摆动周期才倒入一小把。
石磨匀速转动,谷壳被层层剥离,筛网下的精米逐渐堆积,颗粒完整,色泽清亮。
“我去……真成了!”
“这哪是磨坊,这是点金手!”
陈石拿陶碗接了一捧,现场过秤测算:脱壳率九成,损耗不到一成。
李四瞪大眼,一把抢过碗,翻来覆去瞧:“你这玩意儿,比我家祖传的石臼强十倍!”
这时,一个穿着旧工装、背微驼的老头挤进人群,盯着石磨看了足足五分钟,突然伸手摸了摸磨盘边缘,又顺着传动轴一路摸到齿轮接口。
“精度……不错。”他嘟囔,“这齿距误差不超过半毫米,能赶上工业革命前的机器了。”
陈石抬头:“您是?”
“张工,路过。”老头眯眼打量他,“你这设计图,能让我看看吗?”
陈石没说话,把图纸递了过去。
张工接过,越看眼睛越亮,手指在“可复制、可替换、可批量预制”那行小字上来回摩挲,像摸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你懂材料应力?”
“不懂,但我听得见树疼。”
张工一愣,随即笑出声:“有意思。”
太阳落山,磨坊周围热火朝天。有人记产量,有人量能耗,有人围着张工问东问西。阿木累得直接瘫在草堆上,脖子上挂着那个藤丝编的小齿轮,随呼吸轻轻晃。
陈石站在磨坊门口,看着运转中的机器,耳草却忽然一烫。
不是警报,是预警。
他不动声色,眼角扫向东南林缘——和昨夜一样的位置,同样的压感,同样的铁锈味混着汗臭。
“来了。”他在心里说。
他转身走进磨坊,假装检查轴承温度,实则低声对着墙角一簇不起眼的藤蔓说:“紫藤,东南三十丈,有人爬过来了。绊马阵,准备。”
藤蔓轻微一颤,像风拂过。
他走出磨坊,背着手踱到外围,脚尖悄悄踢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交错的细藤——那是用哨兵竹根系引导生长的绊马藤,伪装成杂草,触之即缠。
然后,他回到原位,靠在门框边,像是在歇脚。
月光爬上屋顶时,磨坊渐渐安静。
张工还在角落就着月光写数据,李四早就扛着半袋精米回家吹牛去了,阿木蜷在草堆上睡得打起了呼噜。
陈石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枚刚拆下来的磨损齿片,指腹来回摩挲。齿尖已经有点毛边,两轮测试就显出疲态。他知道,明天得改材料,或者加润滑槽。
耳草的波动越来越清晰。
三、二、一——
“啪!”
一声闷响从林子边缘炸开。
紧接着是扑腾声、咒骂声,还有藤蔓收紧时特有的“咯吱”声。
一个黑影被倒吊在半空,双手乱挥,双脚蹬空,嘴里骂着含糊不清的话。
“逮住了。”陈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张工惊醒,揉着眼凑过来:“啥情况?”
“军阀的探子。”陈石淡淡道,“半夜来看咱们有没有藏枪。”
那人还在挣扎,腰被藤蔓勒得死紧,脸涨得通红。
陈石没理他,目光落在磨坊内的齿轮上。那枚磨损的齿片还在他手里,边缘已经发烫。
远处,阿木在草堆上翻了个身,藤丝齿轮轻轻一晃。
张工蹲下研究被吊着的人,嘴里念叨:“这藤蔓力学结构……绝了。”
被吊的探子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弱。
陈石低头,把齿片放进怀里。
机器还在转,石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站在磨坊门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