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壮的椅子腿卡在地板缝里,整个人歪着斜靠在墙边,鼻孔塞着两团发黑的纸巾,手指还在键盘上抽筋似的抖。电脑屏幕亮得发白,投影光打在对面墙上,那首《安乐吟·其一》已经解出六句,只剩最后一行空白,像一张没写完的遗书。
谢半仙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右眼金丝眼镜裂了道细缝,瓜子壳撒了一地。他左手摇卦铃,右手捏着半颗黑瓜子,嘴里哼的是抖音最火的“我姓石,不”那段旋律,但调子跑得比共享单车还远。
“你再乱哼一句,我就把这破铃给你焊进脑门。”刘大壮嗓音沙哑,像是被人拿砂纸搓过喉咙。
“蚌埠住了是吧?”谢半仙咧嘴一笑,牙上沾着点血,“你代码跑不通的时候不也循环播放《孤勇者》?咱这叫精神对冲,懂不懂?”
“我不懂你这种封建迷信赛博朋克的操作方式!”刘大壮猛地拍桌,震得投影晃了一下,“你说诗是封印,我说这是加密嵌套;你说咳血是情咒反噬,我看你是肺痨晚期!咱俩压根不在一个频段!”
“那你解释下,为什么你流的鼻血和我吐的血沫子,显微镜下都能看出同一笔迹?”谢半仙慢悠悠掏出个放大镜,照着地上一块干涸血渍,“看见没?‘离’字末笔那个钩,跟你电脑里第六句残文一模一样。这不是绑定是啥?你以为你还能格式化硬盘逃命?早八百年就晚了。”
刘大壮没说话,低头看自己指尖——刚才敲键盘时蹭到的血,在指甲缝里凝成暗红线条,隐约是个“别”字的起笔。
投影上的诗句一行行浮现,是他用脚本从代码注释层扒出来的:
> 安得烽火熄边关
> 乐逐君影不夜天
> 不教胡马渡阴山
> 得见卿颜即永年
> 久负深宫春色寒
> 离弦箭落锦书残
每念一句,谢半仙就咳嗽一声,第七声还没来得及出,他已经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帆布包口,洇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瓜子洒出来几颗,滚到刘大壮鞋边。
“你少装悲情男主。”刘大壮盯着屏幕,“这根本不是什么驱邪咒,是情诗。还是没寄出去的那种。”
“聪明。”谢半仙抹了把嘴,把染血的瓜子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公主想写给乐师的,结果执念太重,字字入骨,反倒把自己钉死了。现在这首诗成了锁魂诀,既困着他俩,也连累我们这些倒霉催的撞上来。”
“所以每解一句,你就替她承受一次心绞痛?”刘大壮冷笑,“典,太典了。虐文桥段都让你赶上了。”
“你以为我想?”谢半仙翻白眼,“要不是你这儿的数据流跟我体内的情咒频率共振,我能半夜爬起来赶这趟浑水?我本来在家数铜钱准备退休的好吗!”
“那你走啊。”刘大壮指着门,“没人拦你。我自己能搞定。”
“哦。”谢半仙点点头,真站起身,“行,那我走了。你慢慢破最后一句,记得破完给自己买块墓地,价格打八折那种。”
他刚迈出一步,投影突然闪烁,最后一行空白处浮现出几个像素点,拼成半个“别”字,随即崩散。
两人同时僵住。
“……它不想被补全。”刘大壮声音发虚。
“不是不想,是不能。”谢半仙又坐回去,喘了口气,“你看日志记录没有?最后一次修改,是你奶奶——不对,是你代码主函数里的意识体操作的。空白覆盖,时间点正好在我注销权限前三秒。”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比我们都早知道这事不能碰。”谢半仙盯着那片空白,“要么那个字本就不该存在,要么……写了就会炸。”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嗡嗡响,像只快断气的蚊子。墙上的投影光斑微微跳动,映在两人脸上,像是呼吸,又像是脉搏将停。
刘大壮忽然伸手调出原始备份文件树,手指滑到底层日志,点开一条加密记录。操作者ID显示为空,动作描述写着:“删除字符:1位,位置:第7句末尾。”
他转头看向谢半仙:“是你删的吗?”
谢半仙摇头:“我没权限动底层数据。而且……”他顿了顿,抬手摸了下眼镜裂痕,“我根本不知道最后一个字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投影上,六句诗静静悬着,第七行依旧空白。血珠从谢半仙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红点,刚好落在“残”字投影的正下方。
刘大壮的键盘发出一声轻响,自动输入了一串乱码,紧接着弹窗提示:“文件损坏,无法修复。”
谢半仙抓起卦铃摇了摇,铃声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半声闷响。
门外传来快递员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屋内,投影光斑缩成针尖大小,停在那片空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