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五年,秋。
江西,饶州府,鄱阳县。
此处滨临鄱阳湖,水网密布,本该是鱼米丰饶之地。然而这一年,清军与南明残部在江西拉锯三年,生灵涂炭,十室九空。更可怕的是,兵灾之后,必有大疫——一种名为“天花”的恶疾,正像野火般在饶州府蔓延。
鄱阳县北有个张家庄,二百来户人家,半年之内,死于天花的已有七十余人。活着的人也半死不活,脸上身上满是痘疤,侥幸捡回条命,却落得一脸麻子。庄外坡地上,新坟一座挨着一座,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来不及立。
最惨的是孩子。天花专拣孩子下手,张家庄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十个里死了七个。活下来的三个,也多半瞎了眼、聋了耳、瘸了腿。
庄里有座小庙,供的是痘神。
这痘神不是别处请来的,是庄里人自己立的——三十年前,一场天花过后,幸存者为求心安,在村口盖了这间庙。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碗药汤,面容慈祥,眉眼间却带着抹不去的愁苦。
没人知道这痘神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只知道每年春秋两季,庄里人都要来烧香上供,求她保佑孩子们平安。
可今年,香烧了一茬又一茬,供摆了一回又一回,天花还是来了,还是死了人,死得比哪次都多。
“这痘神,不灵了。”有人说。
“怕是咱们得罪了她。”有人说。
“那怎么办?”
众人沉默。
最后,庄里年纪最大的耆老张万福说话了:“去请马半仙吧。让他问问痘神,到底要什么。”
马半仙是邻县的神汉,五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穿着件脏兮兮的道袍,据说是龙虎山张天师的记名弟子——当然,没人去查证过。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据说能照见鬼神。
他被请到张家庄那天,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马半仙在痘神庙里摆开香案,焚香念咒,折腾了半个时辰,忽然浑身颤抖,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大气不敢出。
好半天,马半仙爬起来了。可他爬起来时,眼神变了——变得空洞、幽深,像换了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也不一样了,尖细、凄厉,像个女人在哭:
“你们……还记得我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痘神附体了?
张万福壮着胆子跪下磕头:“痘神娘娘在上,信徒们……信徒们当然记得您。”
“记得?”那声音冷笑起来,“记得,为什么三十年没人来给我上过坟?”
上坟?众人愣住了。痘神庙,上什么坟?
“三十年前……”那声音幽幽地说,“三十年前那场天花,你们还记得是怎么没的吗?”
张万福的脸色变了。
三十年前那场天花,他当然记得。那年他二十岁,亲眼看着爹娘和两个妹妹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活下来。可痘神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声音继续说道:
“那年,天花来了,你们村死了多少人?一百多。剩下的人,眼看着也要死绝了。后来呢?后来天花怎么忽然就没了?”
有人低声说:“是……是痘神娘娘保佑……”
“放屁!”那声音忽然尖厉起来,“什么痘神娘娘!那是我!是我用自己的命,换的你们的命!”
众人哗然。
那声音颤抖着,讲了一个三十年前的故事——
三十年前,张家庄有个女人,叫刘三娘。
刘三娘是外地嫁来的媳妇,丈夫姓张,是个老实巴交的佃农。夫妻俩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虽穷,却也和和美美。
那年天花来时,刘三娘的两个孩子先后染上了。她没日没夜地守着,给孩子喂药、擦身、祈祷,可孩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她怀里。
儿子死的那天,她哭得晕了过去。醒来时,女儿也没了。
她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一种沉默的疯。她抱着两个孩子的尸体,不吃不喝,就那么在屋里坐着。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她忽然站起来了。
她走出门,挨家挨户敲门,对每一户人家说:“把孩子给我。”
没人明白她要干什么。可她眼神直愣愣的,表情又瘆人,没人敢拦她。她就那么挨家挨户,把庄里所有染了天花的孩子,一个一个抱到自己屋里。
一共二十三个。
她把二十三个孩子放在床上、地上、桌子上,然后关上门,谁叫也不开。
那一夜,庄里人听见她屋里传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像念经,又像哭,又像是在唱什么歌。那声音响了一夜,到天亮时才停。
天亮后,门开了。
刘三娘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对围在门外的人说了一句话:
“孩子们没事了。天花,我带走了。”
说完,她倒在地上,死了。
众人冲进屋里一看,那二十三个孩子,原本烧得满脸通红、眼看要不行的,这会儿竟都退了烧,安安稳稳地睡着。一个个活过来了。
而刘三娘的脸上、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痘——天花最毒的那种痘,黑紫色的,像是把所有人的毒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后来,那二十三个孩子活了下来。活下来的,还有他们的父母、亲人。那一场天花,在刘三娘死后,忽然就止住了。再也没人染上。
刘三娘被埋在了村后山坡上,连块碑都没有。
再后来,活下来的人感念她的恩德,给她立了座庙——就是现在的痘神庙。庙里的神像,按刘三娘生前的样子塑的,粗布衣裳,手里端着碗药汤。
可这庙里供的,其实是神,不是人。日子久了,活下来的人死了,他们的子孙只知道庙里供着痘神娘娘,却没人知道,这痘神娘娘,原本是张家庄的一个普通媳妇,用自己的命换了二十三个孩子的命。
更没人知道,她的坟在哪儿。
三十年过去了,刘三娘的尸骨烂成了泥,魂魄却无处可去。她守在那间破庙里,等着有人来给她烧张纸,磕个头,叫声娘。可三十年,没有。
来烧香的,求的是痘神保佑,不是给刘三娘上坟。
来磕头的,敬的是痘神娘娘,不是那个疯了的媳妇。
“你们把我当神,”那声音哭着说,“可我是人!我也是娘!我的孩子死了,我救了别人的孩子,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谁来救?”
众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我救了二十三个,可我的两个呢?他们死的时候,谁在身边?他们埋在哪里,谁还记得?”
“三十年!三十年没人来看过我!没人给我烧过一张纸!你们只记得痘神,谁记得刘三娘?”
那声音哭得撕心裂肺,哭着哭着,忽然停了。
马半仙浑身一颤,又倒在地上。再爬起来时,眼神恢复了正常,一脸茫然:“刚才……刚才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张万福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个孩子,也染了天花,也快死了。是刘三娘,是那个疯了的女人,把他抱进了那间屋子。他活下来了,可他从没去给刘三娘上过一炷香。
他甚至不知道刘三娘埋在哪儿。
“找。”张万福站起来,声音颤抖,“挖地三尺,也要把刘三娘的坟找到。”
全村人出动,在村后山坡上挖了三天三夜。
终于,在一块荒地下面,挖出了一堆白骨。白骨旁边,还有两副小小的骨骸——那是刘三娘的一双儿女。她死后,有人把她和她的孩子埋在了一起,却没立碑,也没做记号。
白骨挖出来的那天,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晴空万里,眨眼间乌云密布。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那场雨下了一天一夜,把干涸的土地浇得透透的。雨停后,庄里人发现,那些染了天花、眼看要死的人,竟一个个退了烧。活下来的孩子,脸上干干净净,一个痘都没落。
天花,停了。
张万福跪在雨里,对着那堆白骨磕头。全村人都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他们把刘三娘和两个孩子的骨骸重新收敛,买了三口最好的棺材,在后山最好的位置重新安葬。坟前立了碑,碑上写着:“义妇刘三娘之墓”。旁边还有两行小字:“舍命救二十三童,三十年无人祭。今始归位,受万世香火。”
坟修好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站在坟前,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她往村里望了望,然后弯下腰,对着村子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她和孩子都消失了,像一阵烟,散在风里。
从那以后,张家庄再没闹过天花。
痘神庙还在,香火比从前更旺。可进庙的人都知道,他们拜的,不是神,是一个人——一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别人孩子活命的女人。
每年清明和重阳,都会有人去后山那座坟前烧纸上香。去的多是女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她们跪在坟前,不说求保佑的话,只说:
“三娘,我带娃来看你了。”
“三娘,这是我娃,叫婶婶。”
“三娘,你救了那么多娃,你自己那两个,在天上有人照顾吗?要是有需要,托梦给我……”
说着说着,就哭了。
可奇怪的是,刘三娘再也没托过梦。
有人说,她终于安息了。
也有人说,她带着自己的孩子,投胎去了。
还有人说,不对,她还在这儿。她成了真正的痘神——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受人供奉的神,而是那种守在人间、看着孩子受苦就心疼、看见当娘的哭就陪着哭的神。
这样的神,比庙里那些泥塑的,灵验多了。
五十年后,康熙三十八年。
张家庄早已改名“三娘庄”。庄里最大最气派的建筑,不是祠堂,是刘三娘庙——痘神庙那名字,早没人叫了。
庙里供的还是那尊泥塑神像,粗布衣裳,手里端着碗药汤。可神像旁边,多了两尊小小的塑像,一男一女,是刘三娘的一双儿女。
每年九月九,庄里人都会举行大祭。祭的不是神,是祖宗——刘三娘,被全庄人当成了共同的祖宗。
祭典上,会有一个老人站出来,把刘三娘的故事讲一遍。讲她怎么失去自己的孩子,怎么救下那二十三个孩子,怎么死后三十年无人祭,怎么终于被找到、被安葬。
讲完后,他会问一句话,每年都问:
“三娘救了咱们的先人,咱们该不该记着?”
台下齐声回答:“该!”
“三娘救了咱们的先人,咱们该不该报答?”
“该!”
“怎么报答?”
台下沉默片刻。然后,有人带头,众人齐声说:
“做人!做三娘那样的人!”
风从后山吹来,吹过庙前的老槐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应和。
(第二百零五章 痘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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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痘神(人成神)
出处: 清康熙年间江西饶州府鄱阳县三娘庄刘三娘庙。今遗址尚存,残碑一方藏于鄱阳县博物馆。
本相: 本为凡间妇人刘三娘,明末清初人。夫死子亡后,舍身救下同村二十三童,自身染天花而亡。死后魂魄不散,因无人祭祀而困于村口痘神庙中三十年,最终被后人寻得遗骨,重新安葬,遂成一方痘神。
理念: 人之所以成神,不在神通广大,不在法力无边,而在舍己为人。可人性最阴暗的一面,是健忘——被人救了命,转头就忘了救命的人;把恩人供成神,就不再把她当人。真正的神,不需要香火,不需要跪拜,只需要——被人记着。记着,才是最大的供奉。忘了,才是最大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