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油灯闪了一下,火苗变小了。林微婉吹灭灯,手指碰到桌上的笔洗,水已经凉了。她起身打开侧屋的门,看见林砚之趴在桌上睡着了,肩膀微微耸着,手里还抓着半截炭条,纸上“君子之道”四个字只写了一半。
她轻轻拿走炭条,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肩上。然后去开米柜,柜门一响,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点陈米和三块干饼,饼边都发白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箱前,打开暗格,拿出一本薄册子。纸很旧,边都卷了,是她三年来记的家用账:每月初五领米两升,初十补炭一筐,十五换油盐。昨天该送的米和炭,到现在还没来。
她合上册子,往后厢走。春桃坐在炕边穿针,手里一块素帕才绣了半片叶子。
“别绣了。”林微婉低声说,“把柜子里剩下的布头都找出来,旧裙、碎布、边角料,不管颜色。再把我娘留下的丝线拿出来,青、白、浅褐各取三束。”
春桃抬头,“小姐要做什么?”
“做四块帕子。”林微婉坐下,铺开一张废纸,用炭条画,“第一幅画芦苇,第二幅画桃花,第三幅画大树,第四幅画卷耳草。花样要简单,留白多些,普通妇人喜欢花哨,太文气的反而不买。”
春桃点头,赶紧翻箱子。林微婉又说:“帕角不绣名字,只在背面用暗线打个‘林’字结,别人看不见,咱们能认出来就行。”
春桃抱出一堆布,挑出四块差不多大小的素绢。林微婉按住她手,“慢点做,今天必须做完。你一做好就去前院打听,采买婆子什么时候出门。要是能跟着出去,就把帕子卖掉,换米换炭,再带两块松墨回来。”
春桃问:“有人问多少钱怎么办?”
“只卖不讲价。”林微婉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收铜钱,不赊账。别人问哪来的,就说家里传的手艺。这里有三枚旧钱,用来找零,别多说话。”
春桃接过袋子,知道这是林微婉攒下的最后几文钱。她没再问,低头理线,开始缝。
林微婉回到主屋,见林砚之醒了,正看着那半张纸发呆。她端来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
“炭没了?”林砚之问。
“昨夜烧完了。”林微婉答,“前院还没送来,可能忘了。”
林砚之皱眉,“都这个时辰了。”
“没事。”她拉开抽屉,拿出几张废纸,“你先把《礼记·曲礼》默一遍,我帮你看看。最近你总在破题上卡住,不如回头练练基础。”
“现在我们有米有炭。”林微婉语气平静,“你只管写你的,别的事,我不让你操心。”
下午,春桃抱着包袱进来,四块帕子用油纸包好。她小声说:“采买婆子巳时末出发,我找了王婆子说情,她答应让我跟着走一趟。”
林微婉点头,“记住,不还价,不停留,换了东西马上回来。要是遇到熟人问,就说替主母送旧物换炭。”
春桃答应,换上一件旧灰布裙,头上包了蓝巾,看起来像个普通仆妇。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微婉。
“去吧。”林微婉站在门槛里,扶着门框,“我在家等你。”
太阳西斜,屋里越来越暗。林微婉没点灯,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三份,自己留指甲盖大的一块,另外两份放进林砚之和春桃的碗里。
林砚之端碗时看见,伸手要拿走她那份。
“你读书费脑子。”林微婉挡住他,“我不动,吃得少正常。”
“你也得吃。”
“我早上喝过粥了。”她指了指灶台上的空碗,“你真想谢我,就把那篇《春秋》策论重写一遍,别漏字。”
林砚之没再说话,低头吃饭。吃完后,他重新提笔。林微婉拿出旧账册,翻到空白页,用炭条在背面默写《礼记》注疏,一边写一边轻声讲解。林砚之听着听着,笔下顺了。
天黑透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得很。林微婉起身,把炭灰和草药粉混在一起,调成糊,一点点涂在窗纸裂缝上。每处都压紧,不让风吹进来。
远处传来更鼓,二更了。
忽然,院门一响,有人走进院子。林微婉抬头,见春桃推门进来,肩上扛个小布袋,脸上有汗。
“换了三升米,一筐炭,两块松墨,还有半包粗盐。”春桃喘气,“帕子卖得不错,有一块被一位夫人看中,多给了五文。”
林微婉点点头,“辛苦了。”
春桃笑了,转身去厨房,“我这就煮粥。”
林微婉走进主屋,把新米倒进陶瓮,发出沉实的声音。她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开账册新一页,用新墨写下一行字:
“腊月十二,购米三升,价十八文;炭一筐,价十二文;松墨二锭,价十文。支出四十文,余三文。”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灶火亮了起来,屋里有了光。林微婉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春桃端来一碗热粥,放在她旁边。
“小姐,您也吃点。”
林微婉点点头,没动勺子。她看着春桃问:“街上怎么样?”
春桃顿了顿,低头整理包袱:“挺顺利的。采买婆子带我去西市口,我在布摊边摆出帕子,很快就有妇人来看。”
“谁买得多?”
“一个夫人买了卷耳草那块,说花样简单,配裙子正好。还有一个老嬷嬷买了桃花的,说是给孙女留着。”
林微婉听着,没说话。
春桃咬了下嘴唇:“还有一个人,把剩下的四块全买了。”
林微婉抬眼看着她。
“他穿青袍,戴乌纱,像是县衙当差的官。他走到摊前,盯着那块大树纹的帕子看了很久,问我这帕子是谁绣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家里传的手艺,没提您的名字。他又问,是不是林府的人。我……我就点头了。”
林微婉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账册的边。
“我没多说,可他好像知道些什么。”春桃声音低了些,“他问我,你们小姐是不是被关在偏院,连米和炭都接不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我没敢瞒。”春桃小声说,“我说是。再有三天就要断粮,连炭都没得烧。他听了之后没说话,就把四块帕子全买了,给的钱比市价高,还是足钱。”
林微婉低头看着纸上干了的墨迹。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春桃犹豫了一下,“要是以后有难处,可以去县衙找他,就说找穿青袍、戴乌纱的那个。他没留名字,也没说职位,说完就走了。”
林微婉没动。
她慢慢合上账册,手放在封皮上,手指摸着粗糙的纸面。
一个外人,不认识她,也不图好处,听说林家庶女被困偏院,居然主动帮忙。他不是为了买帕子来的,是为了传话来的。
她抬头问:“他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脸瘦,眉毛深,眼睛有神。走路稳,话少,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本地人。手里拎个旧布包,不像有钱的,可举止规矩,不像是小吏。”
林微婉记下了。
她没问春桃为什么敢说“被关在偏院”这种话。春桃不是鲁莽的人,能说出来,一定是对方先问的,语气也让人心安。
她只问:“他走的时候,往哪边去了?”
“东街,往县衙方向。”
林微婉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箱前,掀开暗格,取出一张白纸条,用炭条写下两个字:苏瑾。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箱子底部的夹层。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他懂分寸。一个官员,路过集市,看到奴婢卖帕子,听到家中隐情,不追问,不声张,只留下一句“可来寻我”,就走了——这样的人,会藏事,也知道人心。
她不怕利用别人,只怕被人利用。
可如果有一天,她再也困不住自己,而外面刚好有这么一个人站着,穿青袍,戴乌纱,不说名字,只说一句“可以来找我”——
那就是变化的开始。
灶火噼啪一声,火星跳了一下。春桃加了点碎炭,火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有些累。
“小姐,我去看看粥。”
林微婉应了一声。
她坐回桌前,再次翻开账册,看着那行收支记录。
屋里很静,只有厨房水烧开的轻响。
她忽然说:“下次做帕子,还用这个花样。”
春桃在厨房答应:“是。”
林微婉没回头:“只是背面的‘林’字结,改用青线,别用白线。白线太明显。”
春桃停了一下:“好。”
灯芯快烧完了,火光缩成一小点,贴着墙根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