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正功的叹息在观星台上空盘旋，很快被引擎的轰鸣撕碎。韩富林告辞后，张光武和王辉识趣地径自离去，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留出空间。

厉正功查看了终端上的家庭成员定位，最终找到了厉正琳所在的餐馆。当这位副司令再次出现在三位女兵面前时，除了厉正琳外，她们还是被吓了一跳。

“哥，”厉正琳扯了扯袖口，那里还沾着在登陆艇上蹭的污渍，“你瘦了。”

“基地里的活太多，忙的没时间吃饭。”厉正功下意识摸了摸颧骨，“倒是你，第四舰队的伙食我记得不差，怎么脸色发青？”

“虫洞跃迁导致的反应呕吐。”厉正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体质就这样，每次长距离跃迁都吐得天昏地暗。韩司令估计也是看在这点上，才把我换下来的。”

厉正功眉头微皱。他知道妹妹在说谎——第四舰队都是新舰，虫洞跃迁稳定性是全军最好的，否则也不会刚刚形成战斗力就承担如此频繁的轮换任务。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留着吧，”见妹妹要推辞，厉正功补充道，“地勤也不是闲差。隔壁行星是前进弹药库，你经手的每一颗导弹，都可能决定前线一艘战舰的生死。”

厉正琳接过手帕，突然压低声音：“哥，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传言……”

“传言不听。”

“是关于第三舰队的。”厉正琳固执地继续说，“有人说张恪司令被撤职查办，还有人说——”

“厉正琳少尉。”厉正功的声音陡然冷硬，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你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到隔壁行星基地报到。现在，去和你的同伴汇合，整理装备。”

妹妹咬了咬嘴唇，最终敬了个礼，转身跑向集合点方向。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偷偷折返回来的王辉和张光武这才凑上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八卦余韵：“副司令，您这妹妹……”

“和你没关系。厉正功打断他，转向张光武，“去查查张恪的舰队现在到哪了。总部说他们在返航途中，但韩富林说他没接战——没接战的舰队不需要紧急补给，更不需要‘撤下来休整’。”

张光武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我马上去查枢纽舰的通讯记录。”

“不用了，”厉正功摆摆手，“直接去港口。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第三舰队应该已经提前入港了，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不会走正常通道。”

三人匆匆下楼，穿过熙熙攘攘的士兵群。厉正功注意到，一部分第四舰队的士兵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里却有种诡异的亢奋——那不是休整后的放松，而是某种压抑的期待。

港口B区，废弃的货运通道。

厉正功独自走在前面，张光武和王辉带着卫队在五十米外警戒。这里的照明系统已经老化，每隔几秒就闪烁一次，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厉副司令果然敏锐。”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张恪比全息影像里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两名卫兵，都穿着没有标识的防护服。

“张司令这是唱哪出？”厉正功没有靠近，“总部的轮换命令写得明明白白，叫你带领舰队从前线撤下来补给休整。可你的舰队呢？”

“在轨道上。”张恪苦笑，“或者说，在轨道的阴影里。副司令，您收到命令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发令时间的异常？”

厉正功瞳孔微缩。那道命令的发令时间是标准时三周前，但送达时间却是六小时前——对于枢纽舰新装的量子通讯系统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延迟。

“信号超饱和，首长。”张恪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不只是前线，是整个通讯网络都在被人为干扰。那道命令……”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纸质文件，“是伪造的。真正的命令在这里，由总参谋长亲笔签署，加盖了生物印章。”

厉正功接过文件，借着闪烁的灯光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震惊，最后归于一种可怕的平静。

“叫我兼职第三舰队总司令，”他轻声念出关键条款，“率副司令直属军与第三舰队返前线作战。这和那道假命令几乎一模一样，除了……”

“除了时间，”张恪接上，“假命令要求我立即返航，真命令要求我在基地待机，接替您的部分职务。而您，副司令，假命令让您立即出发，真命令让您接到本命令后完成补给流程再出发。”

“调虎离山……不，应该是是分瓣梅花，”厉正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想让我提前离开基地，同时把你困在暗处。等我们都走了，这里就……”

“就只剩下第四舰队和一群地勤人员。”张恪点头，“韩富林是棋子，还是棋手，我现在还看不透。但我知道，第三舰队不能按假命令行动，否则就是自投罗网。”

两人对视片刻，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

“我的舰队还能战斗多久？”

第三舰队是厉正功的老底子，既然有命令让自己恢复指挥，那这支舰队理所当然的回到了他手里。

“弹药充足，但人员疲惫。连续三次虫洞跃迁，最长的一次持续了十七个小时。”张恪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如果是为了守住这个基地，再撑七十二小时没问题。”

“不够，”厉正功摇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七十二小时内，这里会迎来至少三支'休整'舰队。不是来补给的，是来接收的——接收这个基地，接收前进弹药库，接收……”

他忽然停住，猛地转身看向通道入口。张光武和王辉正快步走来，脸色铁青。

“副司令，第四舰队的主力登陆艇没有前往休整区，”张光武压低声音，“它们直接降落在了弹药库卫星表面。而且……韩富林不见了。”

厉正功和张恪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一切都清晰起来了——第四舰队的“休整”不是休整，是占领；而那道真假难辨的命令，是为了调走所有能阻止这一切的人。

“光武，去启动枢纽舰的紧急协议，”厉正功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王辉，联系安东家的运输舰队，那五船食品……让他们改道去第三舰队的隐蔽轨道。”

"副司令？"

“食品是幌子，”厉正功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四千吨'半成品'，够组装多少战术核弹了？”

张恪上前一步：“第三舰队听您指挥。但有个问题——您妹妹还在隔壁行星。”

厉正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想起那块磨白的手帕，想起妹妹发青的脸色，想起她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是军人，”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是。”

通道的照明系统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当应急灯亮起时，张恪已经消失在来时的方向，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第三舰队会在轨道上待命。副司令，别让我们等太久。”

厉正功站在原地，看着手中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命令。假的那道，油墨还带着新鲜的光泽；真的那道，生物印章在应急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王辉，”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王辉愣了一下，“开拓者之难时期，您还是一个星系基地的参谋总长，我在您手下的充当后勤官。”

“那时候你说，军人最大的悲哀，不是死在战场上，”厉正功将两份命令仔细折好，放入内袋，“是死在自己人的阴谋里。”

“我现在还是这么想。”

“很好，”厉正功转身走向出口，步伐坚定，“那我们就去证明，这个悲哀不会发生在今天。”

通道外，基地的广播系统突然响起，韩富林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各单位注意，第四舰队所有成员马上到接待处归建，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厉正功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

在他身后，观星台的方向，第一颗信号弹正缓缓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那是第四舰队“白狮座”主力舰队的标志，也是战争开始的号角。

而在隔壁行星的某个地勤宿舍里，厉正琳正攥着那块旧手帕，听着窗外传来的、不属于任何常规演习的引擎轰鸣声。她终于明白哥哥那个眼神的含义——那不是愧疚，是告别。

“哥，”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等你。”

手帕的角落里，一行用旧时代文字绣成的小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是母亲的手笔，也是厉家传承了三代的信条：

“星海虽大，归途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