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天刚亮。
林微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昨晚记完账的册子。她轻轻摸了摸“腊月十二”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收支相抵,余三文”。墨已经干了,字迹清楚。
她合上册子。
院门响了。脚步声很重,她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
林正宏站看了看屋里。
“怎么没粮?”他问。
林微婉站起来行礼,“月初的份例三天前就用完了,厨房一直没送新粮。”她说,“我让春桃查过采买记录,说是昨天该到,但没来。”
林正宏站直身子,脸色变了。“这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老爷一直在书房读书,我不敢打扰。”她说,“我想再等一天,如果还不来,我就亲自去说。”
林正宏看着她,她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委屈。他忽然想起七天前去清修堂看砚之时,路过偏院,看见窗户缝里糊着黑乎乎的东西。当时以为是丫头随便补的,现在想,那是用炭灰和药泥堵风,为了取暖。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变冷:“去叫夫人过来。”
不到一会儿,柳氏来了。她穿得很整齐,藕荷色褙子配石青比甲。进院后先看了林正宏一眼,又看向林微婉,语气温和:“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饿着了可怎么办。”
林正宏背着手,站在天井没动。“你是主母,管家里吃饭的事。寒院长达三天没粮,你不知道?”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低头小声说:“我最近忙着准备年节的东西,事情太多,下人办事疏忽,忘了续粮……真不是故意的。”
“下人疏忽?”林正宏声音突然大了,“别的院子都有粮,就寒院没有,也是疏忽?厨房没人报你?库房没人告诉你?你这个主母当得好轻松。”
柳氏咬了下嘴唇,眼圈红了,还是撑着说:“是我管得不好,回头一定查是谁没做事,重重罚。”说完对门外喊,“还不快去库房拿双倍的米和炭,马上送到寒院!以后再有短缺,我找你算账!”
她又看向林微婉,语气软下来:“委屈你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林微婉低头应了一声:“是。”没再多说话。
林正宏没看她,只冷冷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柳氏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时差点绊倒。
林正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对身边的小厮说:“去查最近三个月寒院的份例发放情况,再去厨房和库房找老仆问话。如果有隐瞒,全部报上来。”小厮点头,悄悄走了。
中午还没到。院子里的窗户刚透进一点阳光,院门就被推开了。
春桃被两个婆子架着胳膊拖进来。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有一道红印。
“姑娘。”春桃哑着嗓子说,“我没偷拿荷包。”
“人赃并获,你还嘴硬?”柳妈妈声音很尖,“这荷包是从春桃床下的罐子里搜出来的!是夫人陪嫁的贡品,丢了好几天了!”
林微婉问:“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不报官?”
“家丑不可外扬。”柳妈妈冷笑,“主母仁厚,只叫来对质,已经给脸了。”
林微婉松开春桃,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一叠纸片。她抽出一张,递给门口的小厮:“送去正堂,找我爹。就说春桃被人冤枉偷东西,我要当众讲清楚。”
小厮看了看柳妈妈,没动。
“去!”林微婉厉声叫。
柳妈妈脸色变了:“你算什么,敢叫老爷过来?”
“我是林家庶女。”林微婉看着她,“也是春桃的主子。她要是真犯事,我也逃不掉。要查,就当全家人的面查清楚。”
半个时辰后,全家人在正堂集合。
林正宏坐在上面,柳氏坐在旁边。
“说吧。”林正宏开口,看着林微婉。
林微婉上前半步,把一张纸递给他身边的周管家:“念。”
周管家接过,清了清嗓子:“今收银二钱,保春桃偷盗事发,事成再付三钱。见证人:王六儿。”
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六儿是谁?”林正宏问。
“厨房打杂的。”周管家低头说,“昨夜溜进柴房,把这张纸交给柳妈妈。”
柳妈妈猛地抬头:“胡说!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大家回头。是阿兰,厨房烧火的丫头,瘦得像根棍子。她跪下来说:“我躲在灶台后面劈柴,看见王六儿把纸条交给柳妈妈,还听见他说‘夫人说了,办成了,明年让你进前院当差’。”
柳氏的手掐紧了手帕。
林微婉没看她,只对春桃说:“把袖子卷起来。”
春桃吸了口气,慢慢卷起左臂。从肘到手腕,几道白疤横着交错,最深的一处凹进去,像是被刀划过。
“去年冬天,张嬷嬷说我给姑娘送药太勤,罚我跪碎瓷片。””
她又撩起裙角,露出脚踝。一道紫黑的淤青还没消。
“上个月发冬炭,柳妈妈扣了我一半。我说了句‘不够烧’,她拿火钳打的。”
林微婉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册子,翻开:“这是春桃自己记的月钱账。从去年十月开始,每月少发三成。领炭、领布、领米,都有记录。你们可以去库房查原始单据。”
周管家接过,翻了几页,点头:“对得上。”
林正宏看向柳氏:“你怎么说?”
柳氏站起来,眼圈红了:“我……我不知道底下人这么做。她们一定是怕我责罚,自己干的……我管教不严,我认错。”
她转向林正宏,声音软下来:“老爷,咱们二十年夫妻,我哪次为自己谋过好处?我只是想家里安稳,怕这些下人坏了规矩……你信我一次,饶我这一回,我一定好好管……”
她话没说完。
林正宏抬手,打断了她。
他盯着春桃手臂上的疤,又看向林微婉手里的账本。过了很久,他说:“寒院长达三天没粮,不是疏忽。春桃忠心做事,不能被冤枉。从今天起,府里的一些小事,由林微婉做主。”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柳氏僵在原地。
周管家走到林微婉身边问:“姑娘,明天采买什么菜?”
林微婉让周管家把记帐本拿来。她回到房间后,开始翻。
她先翻到这个月发炭的那页,有三处写着“多发”,数量比往年多很多,用途写的是“各房取暖”。但她记得,最近天气变暖,连主院都减少了炭的用量,怎么可能用这么多?
她又拿出前两个月的库房记录,发现布、药、米粮,几样大东西都有缺。单子上都写着“送去西跨院修东西”,但没人签字,也没有盖章。
春桃端茶进来,走路有点跛,放轻了脚步。她把茶放在离砚台最远的一角,小声问:“姑娘要查什么?”
林微婉翻开另一叠单子,是柳氏亲自批的修缮银两。字写得很工整,乱。她的手指停在“准予拨付”四个字上,闭了下眼。
三秒后,那四个字下面冒出一行念头:送去柳家老宅的那批货,得算成修缮费……只要老爷不查,就没人知道。
她太阳穴突然疼起来,她继续往下看。
一张买药的单子上写:“买当归十斤,给主母调养身体。”她一碰字,心里就听见话:娘家人等着这批药,说是治咳嗽的老方子,不能断。
又一张布匹单子,写着“旧布做冬衣”。她读到的念头却是:要是当年的事被揭出来,我和母家都活不成。
她猛地松开手,眼前发黑,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这些零碎的想法拼在一起,不是简单的贪钱。柳氏往娘家送东西,不只是为了占便宜,更是在遮掩什么事。她怕的不是贪了东西被发现,而是怕以前的事被人翻出来。
母亲死前半年,被赶出正院,一个人住在偏院,最后病死。那时都说她“品行不好”,父亲也不理她。现在这些字背后的念头,明显和那件事有关。
“春桃,去告诉周管家,我要整理三年的旧账,准备年底结账。请他让我把文书搬到偏院的小库房。”
春桃一顿:“这不合规矩。”
“现在我说了算。”林微婉提笔写了张条子,“拿这个去。就说,出了事我负责。”
春桃接过条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半个时辰后,她带回了周管家的同意印章。两人一起从库房搬出几个旧箱子,挑出所有柳氏签字、送往“西跨院”的原始单据。每张都编号,抄一份留底。
林微婉打开母亲留下的旧箱子。箱子不大,漆掉了不少,角落还有虫咬的痕迹。她把油纸包放进最底下,上面放一件旧裙子,再盖上几本破了的《女则》书。合上盖子时,手在箱边停了一下。
她坐回桌前,重新翻开账本,终于写下字。签条上是明天要买的东西:粗盐二斤,炭五斤,菜籽油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