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君逸尘抬眸,眼底带着浅淡疑惑:“怎么了?”
风倾雪的心猛地乱了,指尖攥着笔杆微微发颤。
她怎么敢跟师尊说……
这是雪国风氏最私密、最郑重的心意。
传说鸿蒙初开,父神与母神合力抟土,造出了世间万灵。
雪国风氏先祖蒙母神亲自赐福,世代供奉母神,也传下了这一脉古老习俗。
族中女子成年后,会亲手捏出半成泥人,如同母神先造一半生灵;余下的另一半,须得交给心仪的男子亲手完成,如父神与母神相合,共塑完整生命。
寓意……
一男一女,合二为一,共塑人形,同造生机,往后相守一生,生儿育女,共赴岁月悠长。
这哪里是玩闹……
是愿与对方结为夫妻、同心相守、共续血脉的心意。
这般滚烫又羞涩的心事,她如何说得出口,如何敢对师尊明言?
“没……没什么……”
风倾雪慌忙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痕,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君逸尘看她窘迫模样,只当是小姑娘家藏着小秘密,也不追问,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泥坯。
等他再将那对泥人放回桌上时,风倾雪猛地一怔。
原本只捏了一半的粗陋轮廓,竟已被他随手修得圆润完整,一男一女两个小泥人并肩而立,粉雕玉琢,憨态可掬,像是天生就该这般圆满。
“我看你方才一直惦记着,便顺手帮你修完了。”
君逸尘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风干之后,你再上色施釉一番,便是一对完整的小玩意儿了。”
“我……这……”
风倾雪张了张嘴,喉头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没法解释,更不能解释,只能怔怔望着那对已被完成的小泥人,再抬眼撞上君逸尘清绝温润的容颜,心跳瞬间乱得不受控制,一声比一声重。
这……是天意吗?
“雪儿,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君逸尘见状,眉头微蹙,添了几分担忧。
“可、可能是屋里有点热……”风倾雪慌忙别开眼,声音轻得发颤,“师尊,雪儿身子有些不适,今晚……能不能不抄书了,想早点歇息?”
君逸尘起身便要探她脉象:“让为师看看,是哪里不舒服。”
“不用不用,师尊!”她连忙后退半步,心跳更急,“许是从人族回来还没调整好,就是有些累了……”
君逸尘看她神色异样,也不再勉强,温声道:“好,那你先回去休息。”
“嗯……师尊,你也早点歇息。”
风倾雪声音轻软,几乎是逃一样上前,轻轻捧起那一对已被圆满的小泥人,低着头匆匆退出了书房。
君逸尘望着风倾雪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案上还摊着的经文与墨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这丫头……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风倾雪回到卧房,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喘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将那对被君逸尘亲手补全的小泥人捧在掌心,心还在通通直跳。
指尖抚过泥人圆润的轮廓,有羞涩,有慌乱,甚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暗喜。
她小心翼翼将泥人摆到床头木架上,托着腮静静看了许久,才缩进被窝里,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被窝里又暖又闷,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君逸尘的模样。
他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温柔,还有对自己的陪伴历历在目,想到这些,心口就甜得发颤。
可下一刻,画面猛地一转,她又想起了那位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人。
那位与她容貌一模一样、百万年前便离去、让师尊因此入了无情道的人族皇后。
心,瞬间轻轻沉了下去,泛起一丝细细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落寞与不安。
她悄悄攥紧了被子,眼底蒙上一层浅浅的黯淡。
师娘那般惊艳绝才,能与师尊并肩、同心合道,是师尊刻进骨血里的人。
而自己……与之相比,似乎暗淡了很多,像萤火之于皓月,微光难及。
她又想起童道子当初那句轻叹。
她们两个眉眼一模一样,可骨子里,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是俯瞰九天、能与师尊并肩论道的凤,从容威仪,光照万古。
一个只是在林间蹦跳、懵懂莽撞的小鹿,除了贪恋温暖,什么都不懂。
凤有凤的天地,鹿有鹿的山野。
小鹿再怎么奔跑,也飞不上凤凰所在的九天。
风倾雪把脸埋进软被里,鼻尖微微发酸。
可就在这一刻,她脑子里忽然像被惊雷劈中,猛地一僵。
她……她刚刚在想什么?
她在为师尊的温柔而心动,为泥人被他补全而暗喜,为他心里装着别人而难过,为自己比不上师娘而自卑……
她猛地掀开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我怎么会有这种情感……
难道我……爱上师尊了?
想到这里,她猛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指尖用力敲了敲发烫的脸颊,小声呢喃:“不行不行,风倾雪你疯了!他是你师尊啊,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生出这种心思……”
她咬着下唇,指尖攥着被角,又忍不住反驳自己:“可……可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算不上真正的亲人啊……”
话音刚落,她又猛地捂住嘴,脸颊烧得更厉害了。“雪儿雪儿,你在想什么呢!就算没有血缘,他也是你师尊啊……况且他已经有师娘了....怎么能.....”
可转念一想,那位传说中的师娘,早已离去百万年,师尊守着那份念想,入了无情道,却也空了百万年的心。
一个微弱的念头悄悄冒出来,“可师娘已经不在了啊……百万年了,我……我是不是也有一点点机会?”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眼底又蒙上一层黯淡。
她轻轻咬着指尖,声音轻得像叹息:“哪有什么机会啊……百万年里,那么多倾慕师尊的仙神妖灵,师尊都未曾给过半分机会,更何况是我这样懵懂莽撞的小丫头,连师娘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一边是师尊的身份、他对师娘的执念,一边是藏不住的心动与不甘;一边告诉自己不该逾矩,一边又忍不住贪恋他的温柔,忍不住去想“万一”。
“师尊是长辈……不能喜欢……”
“可没有血缘啊……”
“师娘不在了……”
“可师尊心里没有别人啊……”
一句句呢喃在心底翻涌,拉扯着她的心神,既羞于启齿,又无法克制,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慌乱的涩意。
她翻来覆去,终究还是忍不住探出头,目光越过床沿,落在床头木架上那对粉雕玉琢的小泥人上。
“万一……真的是天意呢?”
呢喃声刚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颤,伸手探入怀中,轻轻摸出了两幅被她小心卷起的画卷。
第一幅展开,是师尊蓝杉白发、清冷孤绝的模样,是她一笔一画、熟记于心的轮廓。
第二幅铺开,是身着明黄凤袍的自己,眉眼像极了师娘,可神态里全是她藏不住的怯生生与娇憨,半点也模仿不出那人母仪天下的灵韵。
她望着画中人,鼻尖微微发酸。
“我终究……不是师娘啊。”
可下一秒,人族静室里的那一幕猛地撞进脑海。
那时她不过是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可就在师尊抬眼的刹那,她竟莫名变了神态——沉静、温婉,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悲悯与从容,恰好就是清念璃的模样。
还有后来,芽芽姐让她画少年师尊。
她明明从未见过,从未听过,连轩辕人皇剑、龙袍细节都一无所知,笔下却自然而然勾勒出那般意气风发、横扫鸿蒙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刻在灵魂深处。
就好像……那些岁月,她真的亲身走过一样。
一个荒唐、大胆、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或许……
或许我不是像她。
而是……
我就是她......也说不定。
是前世今生,宿命轮回,让我们在岁月尽头,再一次相遇。
一切都合理了。
容貌、画像、契合璃梦引,素雪剑认主、那些莫名涌上心头的画面……
全都有了解释。
可念头刚落,她又猛地一僵。
师娘是天之骄女,剑道冠绝。
而她,天生无剑骨,连握剑都要师尊手把手教。
若真是同一个灵魂,
为何一个九天凤鸣,一个林间鹿跃?
为何一个光芒万丈,一个笨拙懵懂?
若是前世今生。
为何会差得……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