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乱,脑袋里嗡嗡作响,那些纠结的念头缠成了乱麻,恍惚间,困意席卷而来,她来不及理清半分思绪,便迷迷糊糊地蜷在枕头上,沉沉睡了过去。
入梦皆是朦胧的暖光,没有孤独峰的清冷,没有师尊的白发蓝衫,只有山间的风。
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她的衣袖。
她下意识抬手,触到的不是柔软的锦被,而是衣裙,她竟身处山林间,白衣胜雪,眉眼间是自己从未有过的沉静温婉。
不等她反应,一道灰头土脸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她身上,带着一身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几分少年人的莽撞。
她惊呼一声,抬头望去,撞进一双明亮却带着几分狼狈的眼眸里,那是少年模样的师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少年语气憨直,慌忙起身,耳尖瞬间泛红,满脸局促。
她看着他,心底莫名泛起一股熟悉的暖意,连语气都软了下来:“无妨,你没事就好。”
后来,他们便一起游历下界。
踏过闹市田野,漫山花海。
梦境流转,画面陡然切换。她身处仙宫,却偷偷褪去帝女华服,换上寻常道姑的衣衫,戴着易容面具,趁着夜色溜出宫门。
她要去找他。
彼时,他仙魔之子的身份暴露,被仙魔两界追杀,四处颠沛流离。
后来,他们改头换面,在仙魔交汇处的界碑旁,搭了一间小小的草棚,支起一口大锅,熬着热汤,听南来北往的人说故事。
他化名陈老板,她做他的老板娘,没有仙魔纷争,没有身份立场,只有一锅热汤,一身烟火,还有彼此眼底的情意。
画面又一次转动,这一次,是在仙宫的广场上。
他浑身是伤,单膝跪地,而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华丽凤袍的女子,眉眼威严,神色复杂——那女子的眉眼,竟与她有几分相似,周身的气度,是她从未有过的尊贵与凌厉。
“红颜剑.....”
看着那柄熟悉的红颜剑,风倾雪在梦里猛地一颤,终于认出。
那威严如九天神凤的女子,正是她的母亲,清芷女帝。
“逸尘!”
她下意识扑到浑身是伤的少年身前,声音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指尖都在发抖。
女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冷得像冰,却藏着只有她们母女才懂的深意:“璃儿,摘下面具。”
风倾雪心口一紧。
这是她和母亲早就说好的戏。
若他爱的只是你这张脸,今日便一刀两断。
若他爱的是你这个人,无论容貌如何,母亲便不再拦着你们。
她信他,可心底又怕得发抖。
怕那一点万一,怕他看见“丑陋”的自己会后退,怕这满心欢喜,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指尖颤抖着,她一寸一寸,揭开了那张覆在脸上的面具。
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狰狞刺目的“伤疤”。
她垂下头,不敢看他,眼泪无声砸在地上。
下一秒,没有迟疑,没有嫌弃,没有后退。
一只带着血迹、却无比坚定的手,猛地将她抱紧。
“别怕,我带你走。”
那一刻,梦里清念璃的绝望与狂喜,和现实中风倾雪的心动、不安、委屈、贪恋,彻底缠在了一起。
原来被人不顾一切护着,是这种滋味。
原来被人爱到不计容貌、不问身份、不怕天谴,是这样滚烫。
她在梦里哭得浑身发软,紧紧回抱住他,分不清自己是清念璃,还是风倾雪。
只知道。
这个人,她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过了整整百万年。
画面猛地一转,再不是仙宫前的试探与相拥。
天地开阔,人道立,万灵归心,他成了人祖,以一身骨血,为天下弱者撑起一片活下去的天。
而她,弃了帝女尊荣,褪了仙宫凤冠,自甘融入人族,只做他一人的妻。
红绸漫天,三书六礼,天地为证,他终是没有负她,堂堂正正拜了堂,成了亲,还承诺此生唯她一人。
可刚拜完堂,天外惊雷炸响,血色撕裂苍穹。
域外天魔,打进来了。
他没有半分犹豫,提剑便要出征。
这一等,便是万年。
再睁眼,她身处冰冷地牢,四壁漆黑,耳边传来乱臣刺耳的禀报。
人祖力竭,剑断,生机散尽,以一己之力,斩尽千万大罗、上万混元、两百大圣、一位半步开天,终究还是倒在了血海之中。
心,一寸寸冻成冰。
乱臣贼子站在牢门外,笑得阴毒。
亲人被扣,仙魔旧部被擒,人族基业摇摇欲坠。
她若闹,若拼,若同归于尽,他守了一生的人族,便会彻底覆灭。
她终是妥协,选择了献祭,条件是最后见他一面。
还逼乱臣发了大道誓言。
再见时,尸山血海。
他半跪在地,断剑在手,浑身是伤,早已没了生息。
她扑过去,泪洒血土,徒手拔下他身上的兵刃,掌心血肉模糊也不觉痛。
她将毕生修为、灵根、创生之力,一股脑全渡进他冰冷的身体里。
连双眼,她都亲手挖出,嵌进他的眼窝。
做完这一切,她走向那块冰冷的隔世石。
光芒绽放的那一刻,她魂体寸寸消融,只余下最后一缕意念,飘在半空望着。
下一刻,断剑穿杀乱臣,天地震动。
他活了。
她在虚空中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真好,他活下来了。
可她也清楚,他的性子。
没有她,他会疯,会狂,会随她一同赴死。
她拼尽最后残魂,化作漫天飞雪,轻轻唤他。
“夫君。”
他回身,伸手,却只抱住一片冰凉。
她含泪望着他,一字一句,狠得刺穿自己:“不准殉情。
不准随我来。
你要替我活下去,替我看遍山河,替我守好人族。
你若敢寻死。
我便罚你,生生世世,再也寻不到我,再也碰不到我。
再也……不能相见。
话音落,她彻底化作飞散的雪沫。
他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雪地里,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封的地面,瞬间砸出小小的湿痕,又立刻被冻住。
他抱着头,在漫天飞雪中崩溃大哭。
她在虚无里望着他,泪如雨下,无声无息。
她看得见,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曾经横扫诸天、剑破万敌的人祖,那个顶天立地、从不低头的君逸尘,此刻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
风一卷,雪白的霜花落在他发间,再不是从前墨发如瀑。
不过片刻,满头青丝尽数染成惨白。
他活了,如她所愿。
可他的心,却随她一起死了....
这世间,再没有能让他笑、让他暖、让他心安的人了。
她用命换他一世安稳,他却用一世心死,偿她一生情深。
她在虚无里泣不成声。
真好……你活下来了。
可为什么……我却这么疼。
她在虚无之中,飘飘荡荡望着他崩溃的模样。
前一刻还是清念璃,是他明媒正娶、以命相托的妻。
下一刻,意识猛地一抽,又跌回了风倾雪,是那个怯生生、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徒弟。
两种情绪,同一颗心,在灵魂深处疯狂撕扯。
“夫君……”
是清念璃的泣音,温柔入骨,痛入骨髓。
“师尊……”
是风倾雪的轻颤,卑微依恋,慌得发苦。
“我……”
她张了张口,却再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自己是为你献祭、换你活下去的清念璃?
还是守在孤独峰、日日盼你垂怜的风倾雪。
原来……
原来你这百万年的孤寂,
原来你这满头霜雪。
原来你这封了心的无情道……
竟是这么来的。
“这就是……你入无情道的原因吗……”
她喃喃出声,虚无的泪水落不下来,只在灵魂里烫出一片滚烫。
不是你天生薄情,不是你无爱无心。
是你曾经爱得太痛、太满、太彻底。
是我——是我们,把你的心一起带走了。
她望着雪地里那个白发染尽、哭得不成人形的身影。
一边是清念璃诀别的锥心之痛,
一边是风倾雪心疼到窒息的酸楚,
两股情绪撞在一起,把她整个人都撕裂开来。
“夫君……别这样……”
“师尊……不要哭了……”
“我在的……”
“我一直都在的啊……”
可这句话,她无论如何,也传不到他耳中。
只余下漫天风雪,和一句飘在虚空里、碎得不成样子的呢喃。
“是我……是我把你逼成了这样……”
“是我,让你从此,无心可动,无情可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