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还在通道里打转,陈骁背靠墙角缓了口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干掉的血污,在脖子上划出几道暗红的印子。他左手撑着墙面,指节上的裂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像是过了好几天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没说话,也没多想,只是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又松开,确认还能用。
肩上的伤还在烧,包扎处渗出的血把布料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得生疼。但他知道这疼扛得住。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刚才那个医生的眼神——不是看伤员,是看标本。那双眼睛藏在口罩后头,可光从镜片底下透出来,亮得不对劲。
他没再停留,转身朝宿舍区走。通道两边的灯管忽明忽暗,照得地面积水泛着油光。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湿痕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走得稳,没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身后有没有别的动静。
没人跟上来。
宿舍门是铁皮焊的,锁扣有点涩。他掏出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柜子,墙角堆着几个空水瓶。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手关门,然后走到桌边,把背包放下。拉链拉开的声音很轻,他先摸出绷带,又取出止血粉和备用匕首,一件件摆在桌上,挨个检查。刀刃没磕,粉袋密封完好,绷带也没受潮。他点点头,把这些东西重新收好,只留下匕首插在桌角的缝隙里,随时能抽出来。
接着他脱了外套,坐在床沿,伸手去解肩上的纱布。胶带撕开时有点疼,他皱了下眉,但没停。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缝合线还整齐,可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愈合,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圈,结痂发暗,像快脱落了。他盯着看了几秒,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快了。
正常人三公分深的刀伤,光止血就得半天,更别说组织收缩。他不是没受过伤,以前在部队,一次训练被弹片划开大腿,缝了八针,躺了五天才下床。现在这伤比那次重,可恢复速度却像是翻了倍。他自己清楚这不是药效,也不是意志撑的,而是身体在自动修复。可这种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重新包扎好,把旧纱布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然后盘腿坐回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上一场战斗的画面。女刀客的步法、变向节奏、出刀时机……他一条条拆开,反复推演。她每次连环进攻前左肩会微沉,这是破绽,也是他翻盘的关键。下一轮对手肯定不会这么快,但也绝不会慢到让他轻松应对。他得记住这个节奏,得把它变成肌肉记忆。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的灯闪了一下,灭了。他没睁眼,也没动,只是耳朵微微偏了偏,听着隔壁有没有动静。隔墙传来几句低语,听不清内容,应该是其他选手在聊天。再远一点,有水龙头没关紧,滴水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嗒、嗒、嗒”,像在计时。
他忽然想起医生最后那句话:“别沾水,别剧烈活动。”
说得客气,其实是警告。那种语气不是关心你能不能活,是怕你坏了规矩。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下耳垂。这个动作他最近才发现自己有,一紧张就摸,改不掉。原身留下的习惯,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养成的。但现在,这动作让他脑子清醒了些。
外面安静下来,滴水声还在。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铁皮上听了半分钟,确认走廊没人,才又回到床边坐下。这一晚不会再有事了,他知道。可明天呢?后天呢?只要他还站在擂台上,只要他的伤还在以异常的速度愈合,就会有人盯上他。
他不想惹麻烦,可麻烦总会找上门。
——
治疗室的灯还亮着。
医生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个密封袋,里面是染血的棉球。灯光照在塑料膜上,血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边缘有些发黑,像是凝固得太快。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保温盒,盖上盖子,按紧锁扣。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病历,翻开夹层,取出一张加密卡。插进桌上的老式读卡器,屏幕亮起,跳出一行字:【接收点已就绪,请交付样本】。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他走过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脸藏在帽檐下,看不清五官。两人没说话,医生把保温盒递出去,对方接过去,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门关上后,医生没马上离开。他回到桌边,翻开记录本,目光落在那行写着“建议复检”的字上。笔迹还是干的,可他已经在这页纸上盯了快一个小时。他伸手摸了摸口罩边缘,指尖有点汗。八年了,他在这种地下擂台做医疗支持,处理过上百个伤员,见过嗑药的、打兴奋剂的、用神经刺激剂强行续命的,可从没见过谁能在二十分钟内让三公分深的伤口开始愈合。
那不是药能做到的事。
他拉开抽屉,把记录本塞进去,又把抽屉锁上。然后他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电流声轻微地响着,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不该这么做。私自采样、绕过审批流程、把生物材料送出基地,哪一条都能让他被踢出系统。可他控制不住。这不只是职业习惯,是本能。他知道自己在越界,可他也知道,如果这次不查,他会后悔一辈子。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自动通知:【样本已送达实验室,检测程序启动,预计六小时后出结果】。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消息。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的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的停车场。送检员早就不见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拉回去,转身关灯。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墙上挂钟的夜光指针还在走。他没走,就站在原地,听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响。
六个小时。他得等六个小时。
——
陈骁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灰蒙蒙的。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肩上的伤。纱布还是干的,可底下那块皮肉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有一点胀感,像是快要完全愈合。他掀开一看,结痂边缘已经开始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皮肤。
他皱了下眉,把纱布重新缠好,然后下床,走到桌边喝水。军用水壶里还有半壶,他仰头灌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胃里的空落感。他放下壶,拿起匕首,开始做简单的拉伸训练。肩膀发力时还有点滞涩,但比昨晚强多了。他做了十组俯卧撑,又练了五分钟近身格挡动作,确认身体状态能撑住下一场比赛。
然后他坐回床边,打开战术背包,把所有装备再检查一遍。止血包在左边夹层,绷带在右边,匕首别在腰侧,备用弹匣压在底部。他一样样看过,确认无误,才把包拉上。
外面开始有动静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出门,有人咳嗽,有人低声说话。基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才慢慢拉开。
通道里的灯全亮了,比昨晚干净利落得多。几个守卫在尽头巡逻,看见他也没拦,只是扫了一眼。他知道他们认得他——昨晚那场战斗太狠,太多人看着。一个能以伤换命、夺刀割喉的人,不会轻易被拦下。
他沿着走廊往训练区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盖住了之前的血腥气。路过治疗室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亮灯,看起来没人。他没停下,也没往里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他走过门口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他没捡,也没弯腰,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那是登记表,昨晚应该已经被风吹走了。现在它又回来了,整整齐齐地塞在门缝里,像被人特意放回去的。
他没回头,步伐也没变,但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耳垂。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