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水泥地还泛着夜里的潮气。陈骁睁开眼,床板硬,背脊发僵。他坐起来,肩膀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纱布底下结的痂干得发紧,像一层新皮裹在旧骨头上。他伸手摸了下耳垂,动作很轻,几乎没动声色。
屋外有动静。
六点整,广播响了,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压着电流杂音:“根据医学检测报告,选手B3因违禁物质超标,取消参赛资格,立即驱逐。”
话音落,脚步声就来了。
不是巡逻那种规律的踏步,是急促的、带着拖拽感的重响。几个人走过去,中间夹着一个挣扎的人影。门被拉开,金属链哗啦一响,接着是皮带扣撞墙的声音,像是有人被反手铐住。再后来,一辆车发动,轮胎碾过碎石路,远了。
陈骁站在窗边,没靠太近,只从缝隙里看了两眼。车尾扬起一阵灰,消失在基地东门拐角。他知道那是押送通道,通向隔离区,再往后就是边境线。B3不会回来了。
他转身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水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有点沉。他没觉得轻松,也没觉得危险过去了。只是事情按着该走的方向走了,就像子弹出了膛,飞到哪算哪。
早餐时间,训练区角落有人说话。
“听说是西非那个狠人嗑了神经剂,肌酸激酶爆表,直接进了黑名单。”
“早该查了,打沙袋都能打出血来,谁正常?”
“可也太巧了,刚查就出事,偏偏是他。”
“你怀疑什么?陈骁运气好呗,省了一轮硬仗。”
陈骁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低着头,咬了一口面包。干,没什么味道。他听见那些话,一句没接。走到角落坐下,背对着人群,视线落在自己影子上。影子边缘模糊,被阳光拉得细长,贴在地上像一道裂痕。
他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顺手擦了下手。
上午九点,他照常去训练场。
沙袋挂在那里,和昨天一样。他走上前,活动肩关节,打了三组直拳加摆拳,节奏稳,力度控制在七成。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浸湿了迷彩服领口。守卫在围栏外站了会儿,看了两眼,没记录,也没说话。等他收手,拿毛巾擦汗时,那几人才走开。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水,塑料杯捏在手里。水柱冲进杯底,溅起一点水花。他低头看着水流,忽然想起昨晚的事——通风管里的锈味,冷藏柜玻璃上的倒影,还有标签换位时手指蹭到的冷霜。一切都像梦里做过一遍,醒来却记得清楚。
但现在没人提那晚的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B3瓶底那块沾血的布条,已经在焚烧桶里烧成了灰。医生的样本早就送出去了,结果出来了,人也被带走了。他没碰过A7,也没再进过实验室。事情结束了,至少这一环。
他拧紧水壶盖,抬头看了眼办公楼。
二楼有扇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那里是赛事指挥中心,资料归档室也在那边。他不知道情报具体在哪间房,但知道决赛名单一旦确认,所有选手的最终档案就会上传系统,加密存档。到时候,权限开放窗口只有十二小时。他得在那之前拿到钥匙。
“只剩一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说完就把嘴闭上了。
中午食堂人多,铁盘磕在桌上叮当响。他排在队尾,前面两个选手正聊着。
“B3疯归疯,实力摆在那儿,陈骁能进决赛,算是捡了个便宜。”
“你也信这个?那家伙昨儿还在医务室门口抽烟,过滤嘴咬得稀烂,一看就不对劲。”
“你是说……有人动手脚?”
“我可没说。但你说,为什么偏偏查他?又偏偏爆得这么准?”
陈骁端着盘子从他们身后经过,脚步没停。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对着说话的人。饭菜还是老样子,炖肉发柴,米饭半生不熟。他一口一口吃,吃得慢,但没剩。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不是熟人,只是个普通选手。那人看他一眼,低头扒饭,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运气真好。”
陈骁没应,只把空盘收拢,起身走了。
回到宿舍,他脱掉外套,检查肩伤。纱布拆开一半,底下新生的皮肤已经连成片,边缘发红,但不再渗血。他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然后打开战术背包,清点装备:匕首、绷带、止血粉、备用电池。每样都原封不动,没被动过。
他合上包,坐在床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系统没提示,观众数涨了些,但战勋值没动。他知道现在没人打赏,直播画面一片静,只有他坐在屋里,像个普通伤员。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仰头靠在墙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斜着爬过来,像地图上的国界线。他盯着看了会儿,想起小时候老家的房子,下雨天墙皮脱落,妹妹蹲在下面拿粉笔画小人。她总画两个,一大一小,牵着手,站在房子外面。
他抬手又摸了下耳垂。
这次没收回。
下午两点,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他走出宿舍,往训练场走。路上遇到几个守卫,彼此点头,没人拦他。到了沙袋区,他没打,只是绕着转了一圈,看场地布置有没有变。擂台还是原来的位置,护栏没动,角落的医疗箱也还在。一切如常。
他在阴影里站了会儿,喝了口水。
有个年轻选手路过,看了他一眼,低声跟同伴说:“那就是陈骁,进决赛了。”
“嗯,对手被药检干掉了,他捡了个名额。”
“要我说,能活到最后的都不简单。”
陈骁没回头,只把水壶盖拧紧,放进背包侧袋。
傍晚六点,广播又响了,这次是通知决赛安排:“决赛将于后日举行,选手陈骁对阵‘黑枭’,具体规则另行公布。所有相关人员不得擅自离岗,等待进一步指令。”
名字出来了。
但他没反应。
他知道这个名字,但不了解人。只知道是个神秘角色,战绩干净,出手狠,但从不露脸。至于其他,一无所知。
他转身回宿舍,路上看见几个选手聚在公告栏前议论。有人指着名单说:“陈骁这下难了,‘黑枭’可是榜上有名的狠角色。”
“可他也挺邪门,一路走来,对手不是受伤就是被查,运气好得不像话。”
“你说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别瞎猜,查不出来的事,少说为妙。”
陈骁从他们背后走过,脚步没停。
回到屋内,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屋里安静,只有风扇在头顶转,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发现杯底有一圈水渍,干了,留下淡淡的印子。
他用袖子擦掉。
然后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没写字,只是用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个点,像是在画位置分布。点了三下,停住,又划掉。
他合上本子,躺上床。
窗外天还没黑透,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望着天花板,眼睛没闭。脑子里过着这两天的事:换标签、烧布条、躲监控、装无知。每一步都踩在边上,差一点就会翻出去。
但现在,他进决赛了。
情报就在办公楼二楼,等他伸手。
他没急。
他知道,越是快到手的东西,越不能伸手太快。
风确实变了。
他翻身侧躺,手搭在腹部,呼吸慢慢沉下来。
楼下有脚步声上来,停在一户门前,敲了两下,接着是说话声,听不清内容。然后又走远了。
他闭上眼。
明天会怎么样,没人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得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