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出酒吧巷口时,风把她的卫衣帽子吹了起来,头发扫到了眼镜框上。她没去扶,就让它挂着。手机亮了,电量是18%。地图上的蓝点正从“南门夜市”往“城西老小区3栋”移动。她深吸一口气,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五分钟后,她站在一栋旧居民楼前。楼道灯坏了两层,三楼拐角堆着纸箱,四楼的晾衣绳上挂着半件湿衬衫。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五楼尽头,看到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卡通猫爪贴纸,歪了,像是被人撕过又粘回去的。
她敲了敲门,声音不大,怕吵到邻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插画师探出头来。她穿着宽松T恤,头发乱扎成丸子,手里还拿着一支马克笔。
“找我?”她问,眼睛眯着,像刚从画画中回过神。
“我是林晚。”林晚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之前邮件联系过,想采访你关于独居生活的事。”
“哦对。”插画师拉开门,“进来吧,鞋随便放,我不在意。”
屋里有股水彩颜料和泡面汤混合的味道,不难闻,像是日常生活的气味。林晚脱了鞋,踩在一块旧地毯上,地板有点黏脚,可能之前洒过可乐。她看了看四周——不到四十平的小屋,床占了一半,墙边有张折叠桌,上面叠着三个空泡面桶,最上面那个还插着一双断了头的筷子。工作台靠窗,放着平板、数位板和几个彩色笔筒,墙上贴满了手绘稿。
她走近看。一幅画里新娘骑在骷髅肩上喝易拉罐;另一幅是女孩窝在沙发打游戏,抱着猫,头顶写着“今天不想做人”;还有一张超级英雄把婚戒扔进垃圾桶,下面写着“本章完”。
“这些是你画的?”林晚指着最后一张。
“嗯。”插画师坐回地垫,拿起平板继续涂色,“有人说我太丧,其实我只是说实话。”
“你一个人住这里多久了?”
“两年零七个月。”她头也不抬,“房东去年让我找个室友合租,说能省房租,也能互相照应。”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她抬头笑了笑,“我不想哪天回来,发现我的草图被收好,马克笔排得整整齐齐。我这个人,心情就写在环境里。”
林晚翻开笔记本,纸页边角都卷了。她找到空白页,写下:“#28 房间乱或整洁,全凭我心情。”
插画师看了一眼:“写上了?”
“嗯。”林晚合上本子,“很多人觉得独居很奢侈,尤其在这种老小区租整间房。”
“是啊。”她放下平板,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厚本子,“但我情绪变化快。周一赶稿,桌上能堆十盒外卖;周三突然想打扫,就把所有东西重新摆一遍;周五朋友视频,我只开脸不拍屋子,怕她们说我疯了。”
她翻开本子,里面全是四格漫画:第一天熬夜到凌晨三点,泡面桶堆成塔;第二天大扫除,把床搬到窗边晒太阳;第三天和闺蜜视频,镜头只照到她的笑脸,背景用马赛克遮住。
“你看这个。”她翻到一页,主角是个女孩,坐在地上哭,墙上贴满黑纸,窗外下雨,“那天我被退稿,整个人都不好了。如果合住,别人一定会问‘你怎么了’‘要不要聊聊’,可我不想聊。我就想安静地当个废物,烂一会儿。”
林晚点点头:“所以房间也是装情绪的地方。”
“对。”她说,“我想乱就乱,想整就整。没人说我邋遢,也没人替我‘好心’收拾。这种自由,比省两千房租更重要。”
林晚看着墙上那幅“抱着猫打游戏的女孩”,忽然想起调酒师说过的话——“有些圈子不是努力就能进的”。那时候她在想人际关系的界限,现在站在这间小屋里,她明白了,界限不只是人和人之间,还有人和空间的关系。
“你有没有试过合住?”她问。
“大学时和室友住。”她撇嘴,“她每天六点起床叠被子,我半夜两点还在改图。她嫌我灯太亮,我说你戴眼罩。后来她拔了我三次充电线,我就搬出去了。”
“一个人扛房租,值得吗?”
“值得。”她指了指脑袋,“脑子清净,画的东西才有劲。你看这个。”她打开平板,点开一组漫画《我和我的房间》。主角是个漂浮在宇宙中的女孩,身后拖着一间会变的小屋,一会儿是城堡,一会儿是帐篷,一会儿倒挂着。
标题写着:“这是我唯一不想分享的星球。”
林晚看了很久,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写作业,妈妈总坐在旁边盯着,铅笔削多长,橡皮擦多大力,都有要求。她总是偷偷反锁门,用被子盖住台灯,在下面写日记。那时候她就觉得,人必须有个地方,自己说了算。
“你也一个人住?”插画师问。
“嗯。”林晚说,“合租过,后来搬出来了。”
“为什么?”
“室友总借我东西不还,还问我‘你怎么不吃晚饭’‘你怎么周末不出门’。我不是不愿答,只是觉得……没必要事事汇报。”
“懂。”插画师点头,“独居不是孤僻,是不想说多余的话。”
林晚笑了笑,在本子背面补了一句:“#28 补充:真正的自由,是从谁动你的马克笔开始的。”
她合上本子,准备走。插画师送她到门口,顺手把一双沾泥的帆布鞋踢到门后角落,动作很随意。
“其实也有人觉得我太任性。”她说,“我妈说我浪费钱,邻居说我一个人不安全,房东也暗示我‘找个伴儿’。可我觉得,能把自己的小地方管好,已经是种本事。”
“挺酷的。”林晚说。
“你不觉得?”她靠着门框,“城市这么大,能有个角落完全听自己的,不容易。别人说合算,那是他们的算法。我的算法是——我能呼吸,才算数。”
林晚点头,没再说话。她拉开铁门,楼道灯光昏黄,照见楼梯扶手上一层灰。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响。
推开单元门,夜风吹来,带着一点烧烤摊的油烟味。她站在巷口路灯下,掏出手机,地图App还开着。下一个地点还没标记,但她知道,这座城市还有很多这样的角落藏着同样的声音。
她拉紧卫衣帽子,一缕刘海在风里晃了晃。远处传来电动车喇叭声,一辆快递车拐进小区大门,车头贴着初音未来的贴纸,骑手戴着头盔,一边开车一边外放电视剧。
林晚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