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个月后
第一批醒来的人在康复中心住了三个月。
三百二十七人。VIP区的付费乘客,最先解冻的那一批。他们有名字,有身份,有半个多世纪前签下的合同。他们以为自己醒来后会成为“新世界的主人”。
但他们发现,世界没有毁灭。
战争没有打起来。病毒没有扩散。气候确实变了,但人类还在,城市还在,日子还在过。
他们不是主人。他们只是三百多个无家可归的人。
有人愤怒。有人崩溃。有人沉默。
只有一个问题,所有人都问了:
“我们的钱呢?”
第二节:会议室
那天下午,小月被叫到会议室。
李小海坐在长桌的一头,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是那些付费乘客的合同副本。
“你自己看。”她把文件推过来。
小月翻开第一页。
「VIP-001」
「姓名:阿卜杜拉·本·法赫德」
「国籍:沙特阿拉伯」
「入舱时间:2038年3月」
「支付金额:五千万美元」
「备注:购买名额四人,包括本人及三位家庭成员」
小月继续翻。
「VIP-012」
「姓名:罗伯特·钱伯斯」
「国籍:美国」
「入舱时间:2039年7月」
「支付金额:两亿美元」
「备注:购买名额十五人,包括其家族成员及核心团队」
「VIP-088」
「姓名:陈永昌」
「国籍:中国」
「入舱时间:2045年11月」
「支付金额:八千万美元」
「备注:购买名额六人,包括本人及直系亲属」
一页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三百二十七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钱,自己对“未来”的想象。
小月合上文件,看向李小海。
“他们想干什么?”
李小海沉默了几秒。
“他们想要回那些钱。”
第三节:第一个人
第一个来找小月的,是陈永昌。
他七十多岁——不,应该说他入舱时七十多岁,现在醒来了,还是七十多岁。营养液让时间停了,但他的眼睛没停。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等了一辈子的人眼里才能看到的东西。
“陈小姐。”他站在小月面前,礼貌地点头。
小月请他坐下。
“陈先生,您有什么事?”
陈永昌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知道,我的钱去哪了。”
小月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陈远山用那些钱造了方舟。维持那些设备运转了半个多世纪。剩下的,用来建了这个康复中心,用来找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用来救那些从营养液里出来的孩子。”
陈永昌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钱没了?”
“没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陈永昌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哭,又像释然。
“我花了八千万美元,买了六张票。我和我太太,我儿子,我儿媳,我孙子,我孙女。我太太在入舱前三个月去世了,没能来。我儿子和儿媳,在入舱后二十年,容器出了故障。我孙子孙女还在,但……”他顿了顿,“他们醒了吗?”
小月的心微微收紧。
“VIP-088-4和VIP-088-5,对吗?”
陈永昌点点头。
“他们醒了。在第二批。还在康复中。”
陈永昌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能见他们吗?”
小月站起来。
“我带你去。”
第四节:走廊
他们走在康复中心的走廊里。
两边是一扇扇门,门后住着那些从方舟出来的人。有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有的门关着,安安静静。
陈永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什么。
“陈小姐,”他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他喃喃着,“我孙子孙女,入舱的时候才五岁和三岁。现在……”
他停下来,看着一扇开着的门。
门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给一个婴儿喂奶。
“他们应该也是三十岁了。”他说,“但我不知道他们醒来后,会不会记得我。”
小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妈妈。一个在墓碑下面,一个在船头站着。
“他们会记得的。”她说。
陈永昌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小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陈永昌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第五节:那扇门
他们在三楼停下。
308室。门关着。
小月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着小月,又看着小月身后的陈永昌,愣住了。
“爷爷?”
陈永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他的孙女——扑过来,抱住他。
“爷爷……爷爷……”
陈永昌的手在颤抖。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小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门里,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陈永昌的孙子。他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小月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第六节:问题
那天晚上,小月坐在陈启明生前的办公室里。
那面墙上,最后三张脸还在。X-0001,X-0342,X-1289。
她看着他们,很久很久。
门开了。
周明夏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陈永昌找到了孙子孙女。”
小月点点头。
“我知道。”
周明夏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的家人在哪里。”
她看着那三张脸。
“他们会不会也在等?等了几十年,等不到?”
周明夏没有说话。
小月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轻轻按在X-0001的脸上。
“我会找到的。”她说,“一个一个找。”
第七节:第二个
第二天,又有人来找小月。
罗伯特·钱伯斯。那个花了两亿美元买了十五张票的美国人。
他比陈永昌更直接。
“我要见律师。”他说,“我要起诉。”
小月看着他,平静地问:
“起诉谁?”
钱伯斯愣了一下。
“起诉……诺亚生命。起诉陈远山。起诉你们。”
“陈远山死了。诺亚生命解散了。我们是用那些钱救人的。”
钱伯斯的脸色变了几变。
“那我的钱呢?两亿美元!我买了十五张票!我妻子,我孩子,我的团队——他们都在哪里?”
小月翻开手里的文件。
“您的妻子,VIP-012-2,在入舱后十二年因容器故障离世。您的长子,VIP-012-3,在入舱后二十三年离世。您的次子,VIP-012-4,在您入舱前一年因车祸去世,您不知道吗?”
钱伯斯的嘴唇在颤抖。
“您的团队成员,十一人,全部存活。他们正在康复中心的其他区域,等待康复。”
小月合上文件,看着他。
“您花了两个亿,买了十五张票。七个人活了下来。八个人没等到今天。”
钱伯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月站起来。
“钱先生,我理解您的愤怒。但那些钱,已经变成了这个康复中心,变成了那些从方舟里出来的人的命。如果您觉得您有资格要回去,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但请您先去看看您的团队。他们等了您半个多世纪。”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您妻子走的时候,容器上贴了一张纸条。是她写的。”
钱伯斯的声音在颤抖:
“写的什么?”
小月沉默了一秒。
“她说:‘告诉罗伯特,我不怪他。’”
门开了,门关了。
钱伯斯一个人站在那里。
第八节: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今天有两个人来找我。”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一个找到了家人。一个没找到。”
风继续吹。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的家人在哪里?”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那个等了一百年的人,一直在听。
远处,康复中心的灯光亮着。
三百多个刚刚醒来的人,正在慢慢适应这个世界。
那面墙上,三张脸还在看着。
而小月知道,这只是开始。
还有更多的人,在方舟里沉睡。
还有更多的名字,等着被找到。
还有更多的等待,等着被看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另一个周明夏站在那里,等着她。
两个妈妈。
一个在墓碑里,一个在船头站着。
都看着她。
都爱着她。
小月笑了。
她朝山下走去,走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灯光。
那些人还在等她。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