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十七人
第二批醒来的人,在一个月后。
三十七人。全是样本区的——那些从小被放进营养液、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人。
他们比付费乘客更难。
付费乘客有身份,有记忆,有半个多世纪前的人生可以回去。他们知道自己是人。
但这些样本——他们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问的第一句话是:
“我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康复中心专门腾出了一层楼,给他们住。护士们轮班守着,医生们一遍遍做检查,心理辅导师从早忙到晚。
但最难的不是身体。身体可以慢慢养。
最难的是那双眼睛。
空洞的,茫然的,什么也没有的。
像刚出生的婴儿,但比婴儿更空。婴儿会慢慢学会看,学会认,学会笑。他们不会。他们只是在等。等有人告诉他们,你是谁。
小月每天都会去看他们。
一个一个看。
三十七张脸,三十七双眼睛。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
有的会躲开她的目光。有的会盯着她,一直盯着。有的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小月走到最靠窗的那个床位前。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脸很小,很白,像一张还没画过画的纸。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什么吗?”
没有回答。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我叫小月。我也没有名字过。很久以前,我也是从这样的容器里出来的。”
女孩的眼睛动了动。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小月。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很久很久没用过的琴弦。
小月的心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帮你找。”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很蓝,很空。
第二节:老周
老周已经很老了。
八十多岁,头发全白,走路要拄拐杖,但腰还是挺得很直。他还是每天来康复中心,坐在那间小月专门给他留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在等。
等那面墙上的最后三张脸,有人来认。
X-0001。X-0342。X-1289。
三十年过去了。从陈启明第一次贴上去到现在,整整三十年。其他人都找到了,就剩这三张。
他每天看着他们,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天下午,小月推门进来,看见他又坐在那面墙前。
“老周爷爷。”
老周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小月来了。”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
“你又在看他们。”
老周点点头。
“习惯了。不看一眼,心里空落落的。”
小月看着那三张脸。X-0001,那个最普通的年轻男人。X-0342,那个有晒伤痕迹的中年女人。X-1289,那个瘦削的少年。
“你说,他们还有家人吗?”小月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定有。只是还没找到。”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老周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那就永远等。”
小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老周那只枯瘦的手。
第三节:第三个问题
第二批醒来的三十七个人里,有一个人很特别。
他叫自己“七”。
不是编号。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因为他醒来的那天,是第七天。
他是样本区里唯一一个主动说话的人。
护士们说,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是谁”,而是问“今天几号”。
知道日期后,他点点头,说:“第七天。那我就叫七。”
从那以后,他就叫七。
七很瘦,很高,走起路来有点驼背,但眼睛很亮。他总是到处走,到处看,到处问问题。
问护士:“你们为什么穿白衣服?”
问医生:“那个机器是干什么的?”
问小月:“你是谁?你为什么每天来看我们?”
小月喜欢他。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三十七个人里,唯一有光的眼睛。
那天下午,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七,你在想什么?”
七看着天,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七转过头,看着她。
“我以前是谁?”
小月沉默了几秒。
“你想知道吗?”
七点点头。
“想。”
小月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我们一起找。”她说。
第四节:档案室
那天晚上,小月去了档案室。
这是陈启明生前建的。里面存着所有从方舟带出来的资料——那些有名字的人的资料,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照片,那些从墙上被揭下来的脸的背后故事。
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铁皮柜,满满当当。
小月走到“样本区”的那一排,找到“七”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纸。
「编号:S-0347」
「入舱时间:2039年11月」
「入舱时年龄:约4岁」
「来源:不详」
「备注:从某福利院接收,原记录已丢失」
小月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四岁。2039年入舱。那他现在应该是……
她算了一下,心里一沉。
他现在应该三十多岁。但他的身体,还是四岁那年被放进去的样子。矮小,瘦弱,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这就是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小。
他真的那么小。
小月把那张纸放回去,靠在柜子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七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那么亮,那么真。但那个身体,被困在四岁那年,再也长不大。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明念走进来,看着她。
“找到了?”
小月摇摇头。
“只有编号。没有名字,没有来源。”
周明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怎么办?”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找。”她说,“只要他活着,就继续找。”
第五节:陈永昌的礼物
第二天,陈永昌来找小月。
他比一个月前精神多了。孙子孙女陪着他,他的脸上有了笑容。
“陈小姐,”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给康复中心的。”
小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很大。
“这……”
陈永昌摆摆手。
“我那些钱,反正也拿不回来了。留着也没用。不如给那些需要的人。”
小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永昌笑了。
“我花了八千万,买了六张票。最后只活了两个。但我还有两个。”他看着身边的孙子孙女,“够了。比很多人强。”
小月把支票收好。
“谢谢您。”
陈永昌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小姐。”
“嗯?”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帮他们找到家。”
小月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
“我会的。”
第六节:夜的对话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第二批醒了。三十七个人。”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有一个叫七的,他给自己起了名字。他的眼睛很亮。但他永远长不大。”
风继续吹。
“我在帮他找。找他是谁,从哪里来。”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她继续说:
“那面墙上,还有三张脸。老周爷爷每天都在等。我也在等。”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妈妈,你说,他们会等到吗?”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会的。”她替她回答,“一定会。”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周明念站在那里,等着她。
两个妈妈。
一个在墓碑里,一个在船头站着。
都看着她。
都爱着她。
小月笑了。
她朝山下走去,走向那片灯光。
那些人还在等她。
七还在等她。
那三张脸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