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夜里,郑平安带着他穿过半个南京城,从城北的废弃工厂钻进去,从城南的排水沟爬出来。周朴之在污水里泡了两个时辰,爬上岸时,浑身臭得像个乞丐。郑平安什么也没说,从包袱里掏出一套干衣服递过来。
第二天,他们混在一群难民中间,挤上了开往芜湖的运煤船。船底舱里挤了三十多个人,屎尿味混着煤灰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周朴之靠着船舱壁,闭着眼睛,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
郑平安坐在他对面,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第三天傍晚,船在芜湖靠岸。他们下船时,码头上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郑平安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郑平安说。
周朴之跟着他穿过码头,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郑平安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围着粗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她问。
郑平安点点头。
女人看了周朴之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他们跟着她穿过院子,进了一间低矮的瓦房。
房里有一张桌子,两条长凳,一个灶台。灶上正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坐。”女人说。
周朴之坐下来。女人端来两碗水,放在他们面前。水是浑的,碗边还有没洗净的茶垢。周朴之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老郑跟我说过你。”女人忽然说。
周朴之抬起头。
女人看着他,眼神很奇怪——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接你,让我给这个。”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周朴之看着那个布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怀表。银色的,表盖上有两道深深的划痕。
周朴之认得这块表。
那是老郑的。三年前,老郑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在澡堂子里,他把这块表掏出来看了看时间,然后塞回怀里。周朴之当时还笑他:一个地下党,戴什么怀表,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老郑也笑了: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要传给我儿子的。
现在,这块表躺在他手心里。
“他让我告诉你,”女人说,“他没有儿子。”
周朴之愣了一下。
“他没有老婆,没有儿子,什么都没有。那个郑平安,是他从难民营里捡的,养了三年,当儿子养。”
女人顿了顿。
“他说,如果你问起来,就告诉你:他不是来接你的,他是来送你回家的。”
周朴之攥着那块表,攥得手心发疼。
“他人在哪儿?”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三天。”
“三天?”
“他把日本人引开的,”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让你跑,他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跑。跑了三天,被堵在江边。”
周朴之想起那张照片——藤田手里那张,老郑和藤田坐在一起下棋。日期是1941年。
那是他被抓之后拍的。
“藤田留着他,想让他供出下线。”女人说,“他什么都没说。后来藤田把他放了,想放长线钓大鱼。他回来之后,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郑平安,告诉他,如果三年后还没人来接你,就让他去。”
周朴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去哪儿了?”
女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灶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院子外面传来狗叫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死在江边。”女人终于开口,“日本人把他绑在柱子上,涨潮的时候淹到胸口,退潮的时候露出来。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闭的眼。”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把怀表攥在手里,攥得那块金属都热了。
“那块表,他让我交给你,”女人说,“说你有儿子。”
周朴之点点头。
儿子。在上海。跟着他那个恨他的妻子。
他已经三年没见过那个孩子了。
---
那天晚上,他睡在那间瓦房里。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薄冰。
他想起老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是四年前,1939年冬天。他在上海的一家书店里买书,一个中年人走过来,问他有没有《论语》。他说没有。中年人说那《孟子》呢?他说也没有。中年人笑了笑,走了。
那是接头暗号。他答错了。
第二天,组织上的人把他骂了一顿:那是老郑,自己人,你连暗号都记不住?
第三天,老郑又来了。这次他答对了。老郑请他吃了一碗阳春面,面钱是他付的,因为老郑说他的钱用完了。
从那以后,老郑就成了他的上线。
四年了。他以为老郑死了三年,其实老郑只比他早走了三天。
那三天里,老郑在江边站着,看着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那个他等了三年的人,最后会不会来。
周朴之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脸上,冷得像水。
---
第二天一早,女人端来两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米。
“喝完就走。”她说,“日本人查得紧,你们不能多待。”
郑平安低头喝粥,一声不吭。
周朴之看着那个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名字。”
“你怎么认识老郑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救过我男人。我男人死了,他来报信,让我跑。我没跑,他也没走。后来就认识了。”
周朴之点点头,没再问。
喝完粥,女人把他们送到后门。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条河。河水浑黄,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
“沿着河走,三里外有个渡口,”女人说,“撑船的是个哑巴,你说是老郑让来的,他就送你过江。”
周朴之看着她。
“你往后怎么办?”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能怎么办?活着呗。”
她转身回去了。那扇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朴之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叫什么,不知道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被日本人查出来。他只知道,老郑死了三年,这个女人替他守着一块怀表,守着那句“如果有人来”。
就守着。
---
他们沿着河走。
郑平安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像是一直在赶路。周朴之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他想了三年的事,现在不想了。他等了三年的人,现在在前面走着。
三里路,走了一个时辰。
渡口到了。一个破旧的木栈桥,伸进河里几丈远。桥头蹲着一个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郑平安走过去,蹲下来,跟老头比划了几下。老头点点头,站起来,往栈桥上走。
周朴之跟着上了船。
船是小木船,破得厉害,船底还在渗水。老头拿起竹篙,往水里一撑,船离了岸。
河水浑黄,看不见底。船走得很慢,竹篙每次入水,都带起一股泥腥味。
周朴之坐在船头,看着对岸越来越近。
“小陈,”他忽然问,“你等了我多久?”
郑平安愣了一下。这是三天来,周朴之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两年三个月。”他说。
“老郑让你等的?”
“嗯。”
“他怎么说的?”
郑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如果三年后他还没回来,就让我去。去南京,找一个姓周的。跟着他,等。”
“等什么?”
“等人来接。”
周朴之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郑平安点点头。
“知道。”
“那你知道我等的是谁吗?”
郑平安摇摇头。
“不知道。”
周朴之没再问。船到江心,水流急起来,老头撑着竹篙,额头冒出汗来。
“老郑还说什么?”周朴之问。
郑平安想了想。
“他说,你是个好人。让我跟着你,别让你死了。”
周朴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和刚才那个女人笑的一模一样。
---
船靠了岸。
对岸是一片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老头指了指芦苇荡,嘴里啊啊了几声,意思是往那边走。
周朴之和郑平安下了船,走进芦苇荡。
芦苇叶子割在脸上,又疼又痒。脚下是烂泥,每走一步都像要被吸进去。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芦苇荡终于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田野,田野尽头是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郑平安站住了。
周朴之也站住了。
村子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衣裳,戴着草帽,看不清脸。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郑平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抬起手,把草帽摘了。
周朴之看清了那张脸。
——是那个在南京街头,站在路灯暗影里的人。
那双眼睛,他记得。
---
那人走过来。
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是一个赶路的人,又像是一个知道有人在看、故意不着急的人。
他在周朴之面前站定。
“周先生,”他说,“有人让我问您一句话。”
周朴之看着他。
“什么话?”
那人笑了笑。
“您等的人,到了吗?”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看郑平安。郑平安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那人。
“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周朴之接过来一看。
是一张纸条。折得很小,边角都磨毛了。
他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他自己的笔迹。
“如果有人来接你,就跟他们走。”
周朴之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手都在抖。
这是他写的。三年前写的。藏在那个棋盘底下的。
这张纸条,怎么会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还是笑着。
“周先生,”他说,“您不是一个人在等。”
---
太阳落下去了。
田野上起了薄薄的雾。远处的村子亮起点点灯火,狗叫起来,一声接一声。
周朴之站在暮色里,看着眼前这个人,想着那句话。
您不是一个人在等。
他等了三年。
现在他忽然明白——
等他的,也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