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上的星阵还在闪,一个接一个的光点亮起,像是黑夜里有人一盏一盏点起了灯。萧烬盯着那串不断跳动的连接数,十七、二十三、三十六……数字往上爬,他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就差再按一次确认。
然后地面抖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整块大地像纸片一样被掀起来一角。他猛地抬头,眼前的城市区块开始发白,边缘出现锯齿状的裂痕,像是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撕裂。一座塔楼无声无息地断开,往下坠,掉进下面翻涌的黑色虚空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什么情况?”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治疗法杖差点脱手。
铁头直接把盾牌往地上一插:“烬哥!脚底下要没了!”
话音刚落,他们站着的平台咔地一声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萧烬一把拽住林小满肩膀把她往后拉,铁头用盾牌卡进裂缝,整个人压上去,硬是把崩解速度拖了几秒。
“不是我吹……”萧烬喘着气,对着空气吼,“这策划删地图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好歹放段BGM啊!”
没反应。
他皱眉,又试了一次:“策划没马——”
依旧安静。
言灵失效了。
不是反噬,不是弱效,是彻底没动静。就像对着一台已经关机的电脑喊话,连个弹窗都不弹。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系统不走逻辑了。”
头顶天空也开始塌。云层一块块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底板,像是显示器烧坏的像素点。更远处,几个玩家的身影突然抽搐一下,身体化作一串断裂的数据流,嗖地被抽离出去,消失在天际。
“我看见了!”铁头指着天上,声音都变了调,“有人被吸出去了!真的登出了!不是闪退,是直接没了!”
林小满脸色发白:“他们……还能回来吗?”
没人回答。
萧烬低头看终端,刚才还不断亮起的连接点,现在一个个熄灭。他试图重启直播,界面闪了一下,观众数从八百万暴跌到三十万,还在往下掉。他咬牙,冲着镜头吼:“不是我吹,你们现在跑路等于白给!联军才刚搭起来,谁跑谁孙子!”
情绪够狠,语气够冲,可言灵效果微弱得可怜——附近两座摇晃的钟楼只是顿了一下,接着轰然倒塌。
“热度不够……”他明白了,“人都跑了,谁还看你直播?”
铁头突然大叫:“烬哥!你看那边!”
顺着方向望去,世界边缘的黑暗正在合拢,像一张巨嘴缓缓闭上。那些原本游荡在野外的怪物不再刷新,也不攻击,全都挤在边界处,仰着头,仿佛在等什么。有的NPC跪在地上重复念叨“权限失效”,药店老板抱着药箱喃喃自语:“我的执照呢……我的执照去哪了……”
整个服务器乱了。
不是BUG,是秩序在瓦解。
萧烬又试了一次言灵:“血条虚胖吧——前面那座山!别塌那么快!”
岩石掉落的速度慢了半秒,仅此而已。
他握紧终端,指节发白。上一秒他还觉得火把点起来了,人也醒了,能干一场大的。可现在,火把还没烧旺,暴雨先来了,而且是能把整片大陆冲进深渊的那种。
“编译者!”他忽然抬头,冲着虚空大吼,“你删世界也要讲点排面吧?连个BOSS战音乐都不放?好歹来句‘终焉倒计时’也行啊!你这就偷偷摸摸拔电源?算什么玩意儿!”
四周静得吓人。
没有回应。
没有特效。
只有一块巨大的浮空陆地从侧面滑过,无声无息地坠入黑暗,像被橡皮擦抹去的一笔涂鸦。
终端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联军连接数:剩余3%】
三十万个观众,现在只剩九千。而真正响应联军指令的,可能不到三百。
他知道,更多人不是不想信他,是根本来不及信。系统清除不等人,它不管你有没有想通,不管你愿不愿意,直接把你从世界里抠出去,连灰都不剩。
林小满扶着墙站稳,声音有点抖:“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萧烬没说话,盯着手中终端。屏幕裂了道缝,但还能用。缓存区里还存着他录下的重启计划证据,还有那些觉醒NPC和玩家的残余信号。虽然弱,但没断。
“先活下来。”他终于开口,嗓音哑了,“活着的人,才有资格骂人。”
铁头咳出一口数据乱流,左臂已经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烬哥……我这身子……撑得住。”
“那就撑住。”萧烬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我骂你一句,你能变强?现在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这时候散了,以后全服直播天天循环播放你哭爹喊娘的片段。”
铁头咧嘴笑了下,牙齿都泛着蓝光:“那……那我必须撑住。”
三人一步步往高处走。原本的主城早已碎成几块漂浮的残骸,他们踩着断裂的石阶跃迁,每一次落脚都得提防脚下突然消失。下方是无尽虚空,上面是逐渐合拢的黑暗天幕,像是两堵墙正在夹死最后一块活地。
途中遇到一群新人玩家抱团蹲在塔顶,有人在狂点登出按钮,可系统根本不响应。一个少年抬起头,满脸惊恐:“大哥,我们是不是要死了?这不是游戏对吧?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在哪……”
没人回答他。
另一个玩家突然站起来指着萧烬:“都是你惹的祸!你要不搞什么联军,系统不会这么快动手!”
萧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可以去跟编译者解释,就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全是你们自己太菜导致服务器崩溃的。看他删不删你。”
那人噎住,说不出话。
“想活,就别找替罪羊。”萧烬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想找人背锅,不如想想怎么多撑一分钟。每一分钟,都有人醒过来。”
但他们都知道,醒过来的人,不一定赶得及。
又一波强制登出开始了。这次范围更大,成片的玩家在原地抽搐,化作数据流被抽走。弹幕区彻底乱了,只剩下断续的字句:
“救我……我不想走……”
“妈妈……”
“烬哥救命!!”
“我不甘心啊——”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屏幕上,人已经没了。
萧烬把终端塞进怀里,护在胸口。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嘴炮再强,也骂不回已经被删除的人。
但他还站着。
林小满还跟着。
铁头哪怕半边身子都在闪,也没倒下。
下方虚空越来越近,上方天幕越压越低。他们站在最后一块悬浮的高地上,四周再无退路。
终端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个微弱的信号接入。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只是一串极短的数据流,像是某种应答码。
接着,又一个。
再一个。
十几个光点,在终端角落重新亮起,排列成一道弧线。
像黑夜里,有人再次擦亮了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