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记,就又回到巷口的路灯下。
她站在灯下面,风吹起了她的卫衣帽子,头发碰到了眼镜框。她没去管,就让它晃着。远处传来一声电动车喇叭响,一辆快递车拐进了小区大门。车头贴着初音未来的贴纸,骑手戴着头盔,外放的剧声随着风飘过来。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清:“我明天想去北海道,今晚就走。”
话刚说完,电动车“咔”地一声熄火了,卡在绿化带边上。骑手赶紧扶正车子,包裹堆得太高,最上面那个差点掉进草丛。他一只脚撑地,一手抓车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继续看,耳机线缠在手腕上,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动,好像在替主角接台词。
林晚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摘下头盔擦汗,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额头前有一撮灰灰色的刘海翘起来,像炸毛了一样。他咧嘴一笑:“吓我一跳,这集要是断了,我今晚真睡不着了。”
“你在看什么?”林晚走近一步问。
“《独居男子的深夜食堂》。”他说,“是个冷门日剧,去年存的。讲一个男人每天换城市住青旅,今天在京都泡温泉,明天在福冈吃拉面,全凭心情走。不用告诉谁,想走就走。”
林晚点点头,这话听着有点熟。她打开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纸页边角都卷了,翻到空白页,正准备写点什么,手机突然“叮”了一声,是地图App弹出的新路线提醒。她没理。
“你送快递还能追剧?”她问。
“当然啊。”他把手机塞进胸前口袋,重新戴上头盔,“我这工作,路上时间长,不看点东西脑子会闷。这一单从城东写字楼到城西老小区,至少要骑四十分钟,不看剧多浪费。”
林晚看了看他电动车后座上的包裹,最上面写着“易碎品”,下面压着三四个快递袋,全都歪歪扭扭摞在一起,用尼龙绳随便绑了两圈。车筐里还塞着一本漫画书,封面是个穿机甲的少女,名字叫《单身战姬》。
“不怕看剧分心,送错地址?”
“不会。”他拍拍胸口,“我心里有张地图,比导航准。而且我有原则——剧可以暂停,件不能积压。”
说完他启动电动车,结果车子“突突”两下没发动。他拍了两下车座:“别闹脾气啊,老伙计。”
第三次才成功,他松了口气,抬头看见林晚还在原地站着,就问:“你还在这儿干嘛?等人?”
“等人收件。”她说。
其实没人要收件。她就是不想太快走。刚才插画师说的那句“我的算法是——我能呼吸,才算数”还在她脑子里转,现在又遇到这个一边送快递一边追剧的人,她觉得挺有意思。
“你也一个人住?”她问。
“对啊。”他点头,“合租过半年,后来受不了。室友总问我‘你怎么还不睡’‘你怎么不吃早饭’,我说我自己知道,他说我孤僻。我说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他反问我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林晚笑了:“然后你就搬出来了?”
“可不是。”他耸肩,“我现在过得自在多了。送完这波,明天可能请假去爬山。上周我还绕路去了海边,就因为天气好,路上顺便看了三集剧。”
他拍了拍电动车,笑着说:“我给它起名叫‘自由号’,车头贴初音未来,车上还有几张小标签,写着‘自由行动中’‘本车拒绝催婚’‘电量不足但精神满格’。”
林晚看着那些贴纸,觉得有点可爱。
“你就不怕结婚以后……”她顿了顿,没说完。
“结什么婚?”他打断她,“结婚就得商量,商量就要妥协,妥协就憋屈。我不想哪天想去看海,还得先问别人同不同意。我不用。”
林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29 说走就走的旅行,不用商量、不用等待。”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连追剧都不用迁就进度条。”
他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记这个干嘛?”
“我在收集一些人的生活理由。”她说,“比如为什么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哦!”他明白了,“你是那种写文章的博主?专门写年轻人为什么不结婚的那种?”
“不是。”她说,“我只是记录。”
“也行。”他点头,“反正我觉得吧,很多人不是不想结婚,是怕结了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看我这工作,风吹日晒,但自由。今天给人送合同,明天可能在幼儿园门口送奶茶,后天说不定就骑车去郊区露营了。这种日子,谁来管我都烦。”
林晚合上笔记本,靠在路灯杆上。她想起小时候写作业,妈妈总坐在旁边盯着,铅笔削多长,橡皮怎么用,都有规矩。她常常偷偷反锁房门,用被子盖住台灯,在底下写日记。那时候她就觉得,人得有个地方,能自己做主。
“你有没有被催婚?”她问。
“有啊。”他叹气,“我妈最狠,去年过年安排了八场相亲,说‘你再不找对象,我就当你死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妈,你要真当我死了,我就真离家出走’。”他笑,“结果她哭了三天,我爸劝我算了,我说不行,我得让她明白,我不是她的续集,我是我自己的主角。”
林晚笑出了声。
“你不觉得现在挺好吗?”她问。
“特别好。”他点头,“我这个人,中二一点,梦想是当‘城市独行侠’。你看我这电动车,我自己画的漫画,讲一个快递员穿越平行世界,专门救那些被婚姻困住的年轻人。”
“你还会画画?”
“业余爱好。”他从车筐里拿出那本《单身战姬》,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戴头盔的骑士,骑着电动车冲破一道写着“催婚结界”的光幕,“我打算画108个角色,每个代表一种不婚的理由,以后办个漫展特别场。”
林晚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她一直觉得“不婚”是个沉重的话题,是抗争,是吵架,是和家人冷战。但现在这个人,却把它当成游戏一样玩,轻松,有趣,还有点酷。
“你这生活态度……”她犹豫了一下,“挺棒的。”
“那是。”他扬起下巴,“我只想活得痛快点。工作累是累,但每送完一单,我都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任务。不像有些人,上班是为了攒钱结婚,结了婚又是为了孩子活,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忙。我是为自己跑。”
林晚点点头。
她想起插画师说的“空间是情绪容器”,而这个人,把时间和路当成了自己的容器。他不需要房子,他有一辆车,一条路,一部剧,就够了。
“你就不怕老了怎么办?”她问。
“老了?”他笑,“老了我也这么活。大不了开个‘单身者之家’青旅,专收不想结婚的人。床头放《厌婚指南》,墙上贴‘勿扰’,早餐供应‘清醒时刻’特调咖啡——你说的那个酒吧里的,我喝过,挺好。”
林晚又笑了。
正说着,电动车“滴滴”两声,手机弹出新订单。他看了一眼,皱眉:“哎哟,这单在城北,得骑四十分钟。”
“那你快走吧。”
“行。”他戴上头盔,跨上车,“姐,下次我给你带本漫画!我箱子里可多货!”
“别叫我姐。”林晚说,“叫我林晚就行。”
他回头一笑:“得嘞,林晚!等着收我的《单身战姬》第二册,标题我都想好了——《说走就走,不留余地》。”
油门一拧,电动车“突突”发动,车身上的贴纸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风还是带着烧烤味,但她心里轻松了一些。
她打开包,拿出笔记本,翻到第29条,又看了一遍。
然后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
手机还在手里,地图App开着。她点开搜索框,输入“附近健身房”,跳出几家店。她选了一家步行十五分钟能到的连锁店,点了导航。
她迈出脚步,卫衣帽子滑下来,一缕刘海翘起,在晚风里轻轻晃。
街边的小吃摊开始搭棚,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生笑着推了男生一下。林晚没看他们,只看着前面路灯下的光。
她的鞋踩在人行道砖缝上,发出轻微的“咔”声。
风把她的包带吹了起来。
她走了五步,手机震动,是低电量提醒。
她没拿充电宝,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