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走出签到处,袖中玉简紧贴手臂,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他没停步,沿着回廊往主殿去。路上弟子越来越多,胸前都挂着彩绸,说说笑笑,脚步轻快。锣鼓声从前方传来,三声一停,是庆典开场的信号。
主殿前广场已经站满了人。高台搭在正前方,铺着红毯,摆着奖台。司仪弟子站在侧边,手里拿着名单,正念着优胜者名字。底下弟子按区域列队,外门的在左,杂役院的挤在最后,穿得旧,站得远。
代兵走到左侧边缘,没往前凑。他站着不动,目光扫过高台。李九坐在偏座上,灰袍加身,腰带系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茶杯,嘴角含笑,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事。他旁边几个执事也在笑,气氛轻松。
司仪念完第三名,开始请人上台领奖。一个弟子跑上去,接过玉盒,拱手道谢,台下鼓掌。接着是第二名,流程一样。掌声一次比一次响,喜庆味越来越浓。
代兵依旧没动。
直到司仪开口:“接下来,请本次大比第一名——代兵,上台领取奖励。”
声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不少人转头找人。有人低声问:“谁是代兵?”旁边人指了指角落:“那个,柴房来的。”那人瞪大眼:“他就是打败萧战的那个?”
代兵这才抬脚,一步步走上红毯。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台前,没看奖台,也没接盒子,而是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全场。
“我有要事禀报。”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请容我打断仪式。”
全场静了下来。
司仪皱眉:“你现在不领奖,说什么要事?典礼进行中,不得随意扰乱秩序。”
代兵没理他,转头直视李九:“你克扣杂役灵米三百斤、暖灵石五十块、疗伤药散十七份,转卖黑市获利两千下品灵石,账目全在此玉简之中!”
话音落,他右手一扬,暗绿色玉简飞出,在空中悬停半秒,随即朝主位空席飞去,稳稳落在桌面上。
所有人盯着那块玉简。
它表面粗糙,边角有裂痕,可内里符文流转,隐隐泛光。片刻后,玉简自行旋转,一道光影投射而出,浮现在半空——是账册残页,字迹工整,日期清晰,条目分明。灵米几月几日少发多少,炭火哪天被标注“损耗”,哪批药材登记为“报废”实则流向城西黑市,全都列得清楚。
紧接着,一段声音响起。
“杂役死几个无关紧要,省下的资源才是实利。”
正是李九的声音,语气平静,像在谈论天气。
广场上没人说话了。
最先反应的是后排。一个年轻弟子猛地抬头,声音发抖:“我哥上个月练功冻伤,没领到暖灵石……是不是因为这个?”
旁边一人吼起来:“我娘咳血三天,药房说没药了!原来是你把药卖了!”
又有人喊:“去年冬天三个杂役病倒,差点没挺过来,你还当众烧账本装清廉!”
一句句控诉从人群中炸开,越聚越多。
李九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声音发紧:“胡言乱语!这玉简哪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一个杂役,能拿出这种东西?背后是谁指使?”
代兵看着他,语气平:“玉简出自长老院签到处,非我私造。若有疑,可请内门长老当场验识。灵识烙印可辨真伪,账目可查进出库记录。”
司仪也慌了,低头翻册子:“这……这不合规矩,典礼不能这么搅乱……”
“规矩?”代兵打断,“杂役挨饿受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规矩?”
他这话一出,台下更乱了。
杂役院那边的人开始往前挤。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有冻疮,手上缠着布条。有人举着手里的空药瓶:“我领不到药,只能拿这个泡热水喝!”
有人举起发黑的饭碗:“上个月灵米掺沙,我们不敢不吃,怕被罚!”
还有人直接跪在台下:“求宗门做主!我们不是牲口,也能活!”
人群沸腾了。
李九站在高台上,额头冒汗。他想开口,可声音刚起就被淹没。他左右看,想找人帮忙压场,可周围执事都沉默了。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同僚,此刻低着头,不敢对视。
代兵没再说话。他站在台前,背脊挺直,双手垂在两侧。袖中的手已松开,玉简不在了,但他没觉得空。他知道,这事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广场上的怒吼一声接一声。
“还我们灵米!”
“查他府邸!”
“滚下来!”
李九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座椅。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可最终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抓着椅背,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司仪站在原地,礼册掉在地上都没捡。他望着台下汹涌的人群,又看看悬浮的玉简投影,脸一阵青一阵白。
代兵缓缓环视四周。
他看见愤怒的脸,看见通红的眼睛,看见攥紧的拳头。
这些人以前见了执事都低头绕路,现在却敢站出来喊话。
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裂的不只是李九的皮,还有长久以来压在底层头上的那层壳。
风从广场吹过,卷起几张废纸。
玉简还在空中转着,符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账目没消失,声音也没断。
代兵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走。
他等着。
等上面的人出来说话。
等一个裁决。
高台上的李九终于抬起手,声音发颤:“我……我要面见长老……这玉简需要核查……不能凭一面之词……”
可没人听他。
台下有弟子跳起来指着:“你现在才要查?早干什么去了!”
“证据都在眼前了,你还想拖?”
“拿下他!”
呼喊连成一片。
代兵依旧没动。
他看着李九,看着那张从镇定到慌乱的脸,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但至少,现在没人能再装瞎。
广场上人声如潮。
玉简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有些人的泪流下来了。
代兵抬起手,轻轻按了下袖口。
那里空了。
但该留下的,已经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