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从偏殿冲了出来,脚步急促,袍角带风。他一眼就看见高台上悬浮的玉简,光影还在转动,账册残页和李九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播放。底下人群挤成一片,杂役弟子们脸涨得通红,有人举着空药瓶,有人攥着发黑的饭碗,喊声一阵接一阵。
“查他府邸!”
“还我们灵米!”
“拿下他!”
长老站定在高台边缘,脸色铁青。他抬手一挥,声音如雷:“典礼暂停!司仪何在?”
司仪弟子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上前:“长老……这仪式还没走完流程,奖品也没发……”
“流程?”长老厉声打断,“人命都快熬干了,你还跟我讲流程?”
他不再看司仪,转身盯着李九。李九站在原地,手抓椅背,额头全是汗,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被长老一眼压了回去。
“你,”长老指着李九,“执事堂备案符印是你亲手加盖的吧?敢说这不是你经手的账?”
李九喉咙动了动:“我……我可以解释……这玉简来路不明,说不定是被人栽赃……”
长老冷哼一声,抬手结印,一道灵光直射空中玉简。符文流转片刻,他眉头猛地一皱,随即怒火中烧。
“符印属实!进出库记录对得上!连黑市交易的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你还想抵赖?”
他猛喝一声:“来人!将李九押下,关入执事监!所有涉案财物即刻查封,不得遗漏一粒灵石、一张纸片!”
两名执法弟子立刻跃上高台,一手扣住李九双臂,反拧到背后。李九挣扎了一下,脚跟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却被死死架住,半点动弹不得。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执事!我有功于宗门!”他嘶吼着,脖子青筋暴起。
没人回应他。台下弟子越聚越多,杂役院的人全涌到了前排。一个满脸冻疮的老杂役拄着拐杖往前一站,指着李九骂道:“去年冬天我孙子练功吐血,求你给块暖灵石,你说没了!结果你转头就卖给城西黑贩子换酒喝!你还有脸喊冤?”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也跳出来:“我娘咳了三个月,药房说药散报废了!原来是你把药卖了!我娘差点没挺过来!你配叫执事?你就是个贼!”
一句句控诉像刀子一样甩过去,李九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执法弟子拖着他往台下走,他脚步踉跄,灰袍被台阶绊住,整个人扑了一下,脸差点撞地。但他没敢抬头,也不敢再喊。
长老走到台前,扫视全场:“今日之事,宗门必查到底!所有被克扣者,登记造册,待核实后一律补发!谁受了委屈,现在就可以去执事堂外设的登记处申报!”
人群顿时炸了。
“真的能补?”
“我哥去年少领三斤灵米,还有记录吗?”
“药散能不能重领?我家里还有人伤着!”
长老点头:“只要有据可查,一概补还!宗门不是谁的私库,更不是压榨底层的地方!”
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有人拍手,有人跳起来大笑,还有人抱着身边人哭出了声。一个瘦弱的杂役弟子蹲在地上,捂着脸抽肩膀,嘴里喃喃:“终于……终于有人管了……”
另一人抹了把眼泪,忽然举起拳头喊:“公道来了!”
“公道来了!”
“还我灵米!”
“打倒贪官!”
口号一声高过一声,整个广场都在震。
与此同时,两名执法弟子已赶到李九居所。那是一处独院,墙高门紧,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佩短刀。
“奉长老令,搜查李九府邸,查封赃物!”执法弟子亮出令牌。
守卫挡在门前,一人冷声道:“无执事堂联合签令,不得擅入执事居所,这是规矩。”
“规矩?”另一名执法弟子冷笑,“刚才在广场上,你们主子用规矩压了杂役十年,现在轮到你们讲规矩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又跃出四名执法队同僚,直接撞门而入。木门“砰”地炸开,守卫拔刀欲阻,被一道灵符贴中手腕,刀落地。
屋内搜查迅速展开。床底暗格撬开,三袋下品灵石滚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书房墙壁一处松动,推开密柜,里面全是账册副本、黑市交易凭证,甚至还有几瓶未拆封的疗伤药散。
“找到了!”
“这些药散都是标注‘报废’的,根本没毁!”
“这里还有收据,卖给城西‘万通坊’,每批加价三成!”
所有物品当场封存,贴上宗门封条。清点完毕后,执法弟子当众将清单抄录三份,一份送长老处,一份留执事监备案,最后一份直接张贴在广场公告栏上。
“诸位请看!”执法弟子高声宣布,“今日查封灵石两千三百七十一块,暖灵石四十八块,灵米三百二十斤,药散十九份,账册七本,交易凭证十二张!全部属实!”
人群围拢过去,一个个伸头看榜。有人手指颤抖地指着某一行:“这一笔……就是我那批药!他们说没了,原来是卖了!”
“我的灵米也在上面!三月十七,少发五斤!”
“我认得这个字迹,是李九亲笔签的!”
愤怒变成了痛快,痛快又化成了笑声。几个年轻弟子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一个老杂役拄着拐杖走到公告栏前,摸了摸那张纸,忽然咧嘴笑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贪官当场被抓。”他声音沙哑,“值了。”
人群中,代兵依旧站在原地,没往前凑,也没动。他看着李九被拖远的背影,看着公告栏前欢呼的人群,看着那几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清单纸。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下袖口,那里已经空了。玉简不在了,但该做的事,做完了。
一名曾因缺药导致旧伤复发的老杂役突然站了出来,颤巍巍地爬上旁边一块石头,举起拐杖大喊:“今天他倒了!我们终于能喘气了!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苦力了!”
“说得对!”
“以后谁敢克扣,我们就往上告!”
“杂役也是人!也要活着!”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久。有人开始自发整理名单,拿纸笔记下自己或家人曾被克扣的物资。有人跑去执事堂外的登记处排队,生怕错过补发机会。
广场上人声鼎沸,笑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阳光照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乎乎的。
代兵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群人。他们不再是低头走路的影子,不再是沉默的背景。他们有了声音,有了胆子,有了希望。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长老坐镇广场一侧临时搭起的执法席,监督最后一批赃物清点。确认无误后,他起身,对身边弟子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去。袍角一摆,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九已被关进执事监,牢门落下,哐当一声闷响。他坐在角落,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广场上的欢呼还在继续。
“还我灵米!”
“公道来了!”
“谢代兵师兄!”
有人喊了一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谢代兵!”
“没有你,我们连话都不敢说!”
代兵听见了,没应声,也没摆手。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根插在人群中的桩子,不动,也不退。
风卷着公告栏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一张清单被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墨迹未干的一行字:
“三月二十一,杂役王三,应领暖灵石未发,备注:损耗。”
那页纸轻轻颤着,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