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州,彻底坠入了盛夏的暑气里。
护城河的荷花尽数开了,粉白的花瓣顶着烈日舒展,风一吹,就送来淡淡的荷香;街边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浓密的绿叶撑起一片又一片阴凉,蝉鸣从清晨到深夜,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了独属于盛夏的热闹。
高考的硝烟彻底散尽,陈屿的生活,也终于从连轴转的兵荒马乱里,彻底松了下来。
高考结束后,只剩阅卷结束后的志愿填报指导,还有几场给学生和家长开的志愿填报讲座,大多是集中在周末的半天,其余的时间,他终于有了大把的空闲。不用再每天早上六点就守在教室门口盯早读,不用再熬到深夜批改试卷、备教案,不用再时时刻刻提着心,担心哪个学生情绪不对、哪个孩子模考发挥失常。
紧绷了整整两年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而与之相反的,是林微的工作,彻底进入了攻坚期。
六月中下旬,正是发改委半年工作总结、经济运行分析报告撰写,还有下半年工作规划制定的关键节点。整个科室都连轴转了起来,林微作为新人,更是要承担起大部分基础数据核对、材料初稿撰写的工作,每天被密密麻麻的报表、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材料淹没,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常常坐在工位上,一抬头,窗外的天就已经全黑了。
高考前那一个月,是林微每天掐着点熬汤、准备吃食,绕大半个城往三中跑,把陈屿的生活打理得妥帖周到,小心翼翼地陪着他走过最紧张的送考期。而现在,角色彻底调转了过来,换成了陈屿,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她这件事上,细致到了骨子里。
最先改变的,是每天的清晨。
以前林微为了给陈屿准备清淡养胃的早饭,总要五点多就起床熬粥、蒸点心,现在她不用再早起了,可每天七点,依旧能准时被陈屿的电话叫醒。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清晨刚醒的低哑,还有夏日清晨独有的清爽,温柔得像风拂过荷叶:“微微,醒了吗?我在你小区门口了,刚做好的早饭,还是热的。”
林微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应着,手忙脚乱地起床洗漱,等她二十分钟后下楼,总能看到陈屿靠在车边等她,手里拎着保温桶,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 T 恤,晨光落在他身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早餐,永远变着花样,却又精准地踩在她的喜好上。
知道她胃不好,不爱吃太油腻的,就熬得软烂的小米山药粥,配着自己蒸的山药糕,不甜不腻,温温的刚好入口;知道她喜欢吃带点馅的,就早起包小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上一点点葱花和虾皮,鲜得能鲜掉眉毛;偶尔也会买巷子里她爱吃的那家肉夹馍,记得她不要青椒、多放卤汁,还要把烤得酥脆的外皮,用吸油纸擦去多余的油。
林微坐在副驾上,捧着保温桶吃早饭的时候,陈屿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时不时给她递张纸巾,帮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等她吃完了,再拧开保温杯递给她,里面是温温的蜂蜜水,刚好能解腻。
“不用每天都起这么早给我做的,我楼下早餐店随便买点就好。” 林微喝着蜂蜜水,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 虽然不用早起盯早读了,可他为了给她做早饭,依旧每天五点多就起床,心里又暖又心疼。
“那怎么行。” 陈屿发动了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高考前那一个月,你天天给我熬汤送夜宵,我都记着呢。现在我闲下来了,换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你天天加班写材料,本来就费脑子,再不好好吃饭,胃该更不好了。我给你做的,总比外面的干净养胃。”
林微看着他开车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柔和了轮廓,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18 岁那年,她只能在草稿纸的背面,偷偷写满他的名字,连跟他说一句话,都要鼓足半天的勇气。23 岁这年的盛夏,她喜欢了整整五年的人,就坐在她的身边,把她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认认真真地照顾着她的三餐四季。
车子开到发改委的办公楼楼下,离上班打卡还有十几分钟。林微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陈屿却叫住了她,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递给了她。
“这里面给你装了点小零食,还有洗好的草莓,你上午工作累了,就吃两口垫垫。”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子,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保温杯里的水记得喝,别总忙着工作,忘了喝水。中午别点外卖了,我十二点过来给你送午饭,就在单位食堂吃也行,我陪你。”
“不用这么麻烦的,中午我跟同事去食堂吃就好。” 林微接过帆布包,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脸颊微微发烫,“你好不容易闲下来,在家好好休息休息,不用天天来回跑的。”
“在家待着也没事做,看不到你,总觉得少点什么。” 陈屿说得坦然,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想给你做顿饭,看着你好好吃饭,我才放心。快上去吧,别迟到了,晚上下班我来接你。”
林微抱着帆布包,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办公楼的大厅,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坐在车里,看着她的方向,看到她回头,笑着挥了挥手。她也赶紧挥了挥手,红着脸转身跑进了电梯里。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的样子,嘴角扬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脸颊红红的,像个偷吃到糖的小朋友。
办公室的同事们,早就看出来了两人的腻歪。张姐看着她抱着帆布包走进来,笑着凑过来打趣:“又是小陈老师给你准备的?我刚才在窗户边都看见了,车都没熄火,就为了看着你安全进来。我们微微,可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了。”
林微的脸颊更红了,打开帆布包,里面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颗颗饱满鲜红,还有一小盒曲奇饼干,是她爱吃的黄油味,另外还有两包坚果,一瓶酸奶,整整齐齐地摆着,连装草莓的盒子,都是她喜欢的粉色。
“他就是闲下来了,总爱瞎忙活。” 她嘴上说着嗔怪的话,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哪是瞎忙活,这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张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高考前你天天往三中跑,给他送汤送夜宵,现在换他来照顾你,这才叫双向奔赴,多好。”
林微低下头,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是啊,双向奔赴的感觉,真好。
中午十二点,林微刚把手里的报表核对完,手机就震了震,是陈屿发来的消息:【我到你单位楼下了,给你带了午饭,还有你爱喝的冬瓜丸子汤。】
林微赶紧拿起包跑下楼,陈屿正站在大厅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三层的保温桶,身上落了点外面的暑气,额头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看到她跑过来,眼里瞬间漾开了笑意。
“怎么不在车里等?外面多热啊。” 林微伸手,用纸巾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心疼。六月的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外面像个蒸笼一样,他却站在门口等她。
“没事,车里闷,在门口吹吹风也挺好。” 陈屿笑着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心带着外面的热气,却还是牢牢地牵着她,“你们食堂人多不多?要是人多,我们就在旁边的便利店找个位置吃,省得挤。”
“没事,我们食堂有小包间,平时没人用,我跟食堂阿姨说好了。” 林微笑着拉着他往食堂走,心里满是欢喜。以前都是她去他的学校,偷偷摸摸地在他办公室里陪他吃顿饭,现在,他光明正大地来她的单位,陪她吃午饭,这种感觉,奇妙又安稳。
食堂的小包间里很安静,陈屿把保温桶一层一层打开,最上面是清炒西兰花和番茄炒蛋,都是她爱吃的清淡口,中间一层是香煎鸡胸肉,煎得嫩嫩的,一点都不柴,最下面是熬得奶白的冬瓜丸子汤,撒了一点点葱花,鲜气扑鼻。
“你早上送完我,就回家准备这些了?” 林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还是他教她做的那个味道,甚至比她做的还要好吃。
“嗯,反正也没事做。” 陈屿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快尝尝汤,熬了快一个小时了,丸子是我自己剁的,没有放太多调料,你胃不好,喝着刚好。”
林微捧着碗,小口喝着汤,暖乎乎的汤汁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上午工作的疲惫,连带着心里,都暖融融的。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陈屿,他正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自己却没动几筷子,只顾着给她夹菜、盛汤。
“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林微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到他的碗里,嗔怪道。
“好,我吃。” 陈屿笑着应下,拿起筷子,陪着她慢慢吃了起来。
小包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盛夏的暑气被隔绝在门外,只有满室的饭菜香气,和藏不住的温柔爱意。
下午上班前,陈屿把她送到办公楼楼下,反复叮嘱她,别总坐着,隔一个小时就起来走动走动,别喝冰的,晚上下班他来接她,才开车离开。
林微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心里像揣了一颗暖融融的太阳,连下午面对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改了无数遍的材料,都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而这样的照顾,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新鲜,而是渗透在了每一天的日常里,细致到了每一个角落。
林微加班成了常态,常常要熬到晚上八九点,甚至更晚。以前她加班,都是随便点个外卖,凑活吃一口,然后继续对着电脑改材料,常常忙得忘了喝水,忘了吃饭,等忙完了,胃里早就饿得抽疼。
可现在,无论她加班到几点,陈屿都会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每天晚上六点,他会准时出现在发改委的办公楼楼下,手里拎着做好的晚饭,送到她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加班的同事,他也不打扰,把晚饭放在她的桌上,帮她把凉掉的水杯换成温水,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空工位上,要么看看书,要么帮她整理打印好的材料,核对报表里密密麻麻的数字,绝不打扰她的工作。
同事们都笑着跟林微说,她找了个二十四孝好男友,连加班都全程陪着,还这么有分寸感。林微每次听着,都会红着脸看向陈屿,他正低头,认认真真地帮她核对数据,眉头微微蹙着,像当年在讲台上,给她讲物理题时一样认真。
她忽然就想起,高三那年,无数个晚自习,他也是这样坐在讲台旁边,安安静静地批改作业,她遇到不会的题,就抱着试卷跑过去问他,他永远都会放下手里的笔,耐心地一遍一遍给她讲,从来不会不耐烦。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只是当年,他是她的老师,只能用师长的身份,陪着她走过兵荒马乱的高三;而现在,他是她的爱人,用尽全力,护着她走过职场里的磕磕绊绊。
有一次,林微写的半年工作总结,被主任打回来改了三遍,还是达不到要求,眼看着第二天就要上报了,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越改越委屈,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键盘上。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办公室里的同事都走光了,只剩下她和陈屿。
陈屿听到她的抽泣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走了过来,蹲在她的身边,轻轻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像哄受了委屈的小朋友:“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材料改不出来,受委屈了?”
林微吸了吸鼻子,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哭得更凶了:“我改了三遍了,主任还是说不行,说我写的东西没有高度,太空了。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就是写不好,我是不是特别笨啊?”
“不笨,我们微微一点都不笨。” 陈屿紧紧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才入职不到一年,能写成这样,已经特别厉害了。主任要求高,不是你写得不好,是他想让你进步更快,别往心里去。”
他的话,像当年她物理考砸了,红着眼睛跑到他办公室,他跟她说的那句 “没关系,慢慢来,你可以的”,一模一样,瞬间就抚平了她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等她哭够了,情绪平复下来,陈屿才拉着椅子坐在她身边,让她把主任的修改意见,还有之前改的几版稿子,都调出来给他看。他不是体制内的,不懂写材料的那些条条框框,却耐着性子,一行一行地看,一句一句地帮她捋逻辑,问清楚每一个数据的来源,每一项工作的具体内容。
就像当年,他给她讲物理题一样,哪怕是再基础的知识点,也会耐着性子,一点点帮她拆解,帮她理清思路。
“你看,这里,你只写了做了什么工作,但是没写工作带来的成效,主任说的‘没有高度’,应该就是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的文字,一点点跟她分析,“我们把这里改一下,把工作成效和数据结合起来,再对应到下半年的规划里,逻辑就顺了,也不会显得空了。”
林微坐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眼眶又有点发热。已经快十二点了,他陪了她整整一个晚上,没有一点不耐烦,反而认认真真地,帮她研究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领域,一点点帮她解决问题。
凌晨一点多,稿子终于改完了。林微看着屏幕上逻辑清晰、内容饱满的终稿,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过头,就撞进了陈屿温柔的目光里。
“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 陈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满是骄傲,“我们微微最棒了,一点就通。”
林微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都怪我,让你陪我熬到这么晚,困不困啊?”
“不困,陪着你,就不困。” 陈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稿子改完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说的 “回家”,是送她回她的出租屋。两人依旧各自住着,隔着两条街的距离,却从来没有越界的亲密,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尊重,这一点,他从来都把握得极好。
开车回小区的路上,凌晨的街道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夏夜晚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荷香。林微靠在副驾上,看着身边开车的陈屿,心里满是安稳和欢喜。
高考前,她总觉得,是自己在单方面地付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日常,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你给我一分温柔,我还你十分暖意,是双向的奔赴,是彼此的照顾。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照顾她所有的小情绪,包容她的不完美,在她受委屈的时候,给她最坚实的依靠,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
这样的日子,平淡又温暖,像盛夏的晚风,舒服得让人想永远沉溺下去。
周末的时候,陈屿更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她。
知道她天天对着电脑,眼睛不舒服,就提前买好护眼的蒸汽眼罩,周末带着她去郊外的湿地公园,看满池的荷花,吹吹自然风,让她远离电脑和屏幕,好好放松眼睛;知道她之前总说,高考结束后就想去看的电影,因为加班一直没看成,就提前买好最佳位置的票,买好她爱吃的爆米花和奶茶,牵着她的手去电影院,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电影;知道她喜欢吃草莓,就开车带她去周边的草莓采摘园,让她亲手摘最新鲜的草莓,看着她抱着一筐草莓,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的样子,他眼里的笑意,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一次,林微生理期到了,疼得直不起腰,缩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她给陈屿发了条消息,说周末不能出去了,身体不舒服。结果不到二十分钟,陈屿就敲开了她的家门,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他进门先给她冲了红糖姜茶,用暖水袋灌了温水,裹上毛巾,放在她的肚子上,然后就钻进了厨房,给她熬红枣桂圆小米粥。熬粥的间隙,又把她扔在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晾好,把客厅散落的文件收拾整齐,连地都拖得干干净净。
等粥熬好了,他端到她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温软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疼痛,连带着心里,都暖得一塌糊涂。
“陈屿,” 林微靠在他怀里,小口喝着粥,声音软软的,“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陈屿放下碗,伸手轻轻帮她揉着肚子,动作温柔,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声音低沉又认真:“因为你值得。高考前,你陪着我走过最难的那段日子,现在,换我来照顾你,陪你走过所有难走的路。不止是现在,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这样对你。”
林微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往他怀里缩了缩,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窗外的蝉鸣声声,盛夏的风带着荷香吹进窗户,拂起了窗帘的一角。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怀里的人温柔又安稳。
她藏了五年的心事,跨越了整个青春的暗恋,终于在这个盛夏,开出了最温柔的花。
他把所有的温柔和暖意,都尽数给了她,而她,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安稳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