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3）

　　想起吃饭前看到的那个叫“学校”的土坯房子，我对英子说：“俺老家那边的房子都是土坯盖的草房，一家一个房子，各家的房子都不一样，上谁家都不会走错门，哪像这里的房子，一家连着一家，都一个模样，也不知道谁家是谁家。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土坯房，我想过去看看，从那里一下子呼啦啦冒出一帮小孩儿，我还以为是来打我和妹妹的，吓得我们掉头就往回跑。这里的房子这么密，我都不敢往远处走，怕回来找不到家。”

　　“你真笨！”英子笑了，指了指我家西边的一棵榆树说，“你看到那棵树没有？走远了，你就看那棵树，看到那棵树就找到家了。”

　　我抬头看看那棵树，虽然不太粗，但比这里的房子高出许多。英子告诉我的这个办法确实不错。这时我看到在离那棵树不远的地方有个小房子，我问英子：“那个小房子是干啥用的？”

　　“那是厕所。”

　　“厕所是干啥的？”

　　“你咋啥都不知道？”英子开始笑话我。“厕所就是拉粑粑撒尿的地方。”

　　“那不是茅厕吗？”我说。“俺老家的茅厕在自家院子里。矿山的茅厕离人家这么远。上茅厕走慢了，还不得尿裤子。”

　　“厕所里面有个坑，老深了。”英子说。“只有大人和大孩子敢去，小孩子白天都去垃圾堆拉粑粑撒尿。右边那个门是男厕所，只有男人才能进；左边那个门是女厕所，只有女人才能进。”

　　“在矿山上个茅厕还有这么多讲究。俺家的茅厕谁愿意进谁进。”

　　“这里的厕所不能乱进，进错了就是耍流氓。”

　　我还想问问英子“耍流氓”是怎么回事，怕她又要笑话我什么都不懂，便没有再问，而是恳求英子：“你带到我学校去看看行不？”

　　也许是刚才那块饭嘎巴起了作用，英子对我有求必应：“行！”

　　我高兴地拉过英子的一只小手。和妹妹出去时，我总是牵着她们的手，所以养成了习惯。尽管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可英子却很信任我，没有挣脱。路过人们挑水的小房子，我问：“矿山的井怎么在屋子里？”

　　“那不叫井，叫井楼子，也有人叫水楼子。”英子说。

　　我们来到学校。学校没围墙，只有一栋土坯房，有四个门。屋顶铺的是黑瓦，而不是农村常见的茅草。英子说：“我大哥在这里上三年级，我二哥上一年级，每天上半天课，上下午轮流上。以后我们也要到这里来上学。”我想趴在窗台上往里面看看，又怕有小孩子从面里冲出来，急忙和英子离开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一栋土坯房。英子说：“这是商店。”说完她带我推门进去。商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货物，很多东西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除了用的，商店里还摆着很多吃的，我和英子都垂涎三尺，可是我们兜里没有一分钱。

　　从商店出来，英子说：“我饿了，咱们回家吧。”

　　我只好转身和英子往家走，同时问道：“晌饭才吃完多大一会儿，你就饿了？”

　　“我总也吃不饱，吃完饭过一会儿就饿。”英子说。

　　“你怎么吃不饱？”我吃惊地问。“你家吃饭不管饱？”

　　“我妈做饭每次都那么多，不管够不够吃。”英子说。“我抢不过两个哥哥。”

　　“我从来不和小玲小梅抢饭吃。”我说。

　　没走多远，就看见了我家旁边那棵榆树，即使没有英子带路，我也能找到家了。

　　我们还没到家，就听见有人喊：“英子！英子！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回看你小妹儿！”

　　英子一听，松开我的手，撒腿就往家跑。我听出来了，是她妈在喊她。我妈喊我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说过“你死哪儿去了”之类的话。看样子她妈很厉害。

　　我没有和英子一起往回跑，反正现在也能找到家了，于是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往回走。到了我家附近，也没有马上回家，一个人在我家附近又逛了一会儿，熟悉一下环境，在外面玩够了才回到家。

　　推开门看到爹正在睡觉，我蹑手蹑脚进了屋。以前听爹说过，在矿山上班不分白天黑天，三班倒。早晨七点半上班，叫“白班”，下晌三点半上班，叫“三班”，半夜上班，叫“零点班”，十天一倒班。爹今晚上零点班，白天先睡一会儿。

　　我进门的时候，妈正在外屋和苞米面，看样晚上要吃苞米面饼子。见我进来，妈让我把从老家带来的萝卜拿出两个洗一洗，把被虫子咬过的地方削掉。

　　这时对门的女人也出来做饭，看见我在削萝卜，说道：“你咋削得这么狠，一个虫子眼就削掉那么大一块。把虫子眼剜掉就行了。”

　　我委屈地看看妈，我家的菜刀对我来说实在太重了，用起来很不顺手。妈说：“这孩子都惯坏了，不会干活儿。”妈的话让我觉得更委屈了，干脆扔下菜刀不削了。

　　对门的女人笑笑说：“人儿不大，脾气还不小。”

　　“欠揍呗！”妈说。不过妈没有揍我，而是拿起菜刀三下两下就把萝卜削完了，切成丝。接着妈把灶坑点着，往锅里放点猪油儿和葱花，又放了少半锅水，把萝卜丝放到锅里。然后往锅里贴了一圈大饼子（一种贴在铁锅里的玉米面饼——作者注）。妈为了省事，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炊具，经常这样饭菜一锅做熟。

　　出于好奇，我想看看英子妈做什么饭。只见她从仓房里拿来一捆干白菜帮，在盆里泡了一会儿，洗干净后，剁碎了，往里面撒点儿盐，倒了几滴酱油，然后舀了两碗苞米面撒在上面，把苞米面和剁碎的干白菜帮拌在一起，做成一个个中间带眼儿的小馒头，放到锅里蒸。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中间带眼儿的小馒头叫窝头。

　　妈吃惊地看着英子妈，问道：“嫂子，你怎么不多和点儿面，把菜包在里面？”

　　“大妹子，你不知道，我家两个大孩子饭量太大了，粮食不够吃。”英子妈无奈地说。

　　“半大小子壳郎猪。”妈附和说。

　　“什么是壳郎猪？”英子妈好奇地问。

　　“嫂子，一听你就是没在农村住过。”妈说，“壳郎猪，就是骨架长起来了，还没长膘的猪，一天要喂好几遍。”

　　“我家原来在锦西，我和孩子他爸从小在城里长大。对农村的事一点也不懂。”英子妈说。

　　我坐在我家的门槛上，听两个女人拉家常。妈没注意到我坐在门槛上，要是看见了，肯定会扯着耳朵把我拉起来。

　　“你家当家的多大岁数了？”妈问。

　　“三十四了。”英子妈说。

　　“俺家那口子二十八。”妈说。“你家大哥在哪儿上班？”

　　“在矿上上班，是坐办公室的。”英子妈说。“一个月才开五十多块钱，定量才三十来斤，要不我家怎么能不够吃呢。你家大兄弟也在矿上上班吧？”

　　“嗯呢，在矿上下井。”妈说。“俺家那口子没念过书，只能干出力的活儿。”

　　“下井好，挣钱多，一个月五十五斤粮，一天还给一个大面包。孩子他爸要是下井我家就不会这样了。”英子妈羡慕地说。

　　“你家大哥怎么不下井？”妈问。

　　“一会儿他回来你就知道了，哪像你家大兄弟，三大五粗的。”英子妈说。“我家爷们那小身子骨，跟豆芽菜似的，一点劲儿也没有，放个屁都能崩个跟头，连一担水都挑不动，我家都是我挑水。井下那活儿他哪能干得了！解放前他家是小业主，家里有两个钱，他念到高小毕业，能写会算，参加工作就坐办公室……”

　　突然外屋的门开了，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妈，饭好了没有？”

　　“我家老大回来了。”英子妈说。这时英子的大哥大虎进来了。英子妈转过头，对他说，“一天就知道饿！饿！”

　　“饿得实在受不了！”大虎看了我和妈一眼，没说话。

　　“一点儿礼貌也没有，这是新搬来的余婶。”英子妈说。

　　那个男孩朝我妈咧嘴笑笑，算是打招呼。然后进了屋。接着英子的二哥二虎也回来了，一进门也嚷着要吃饭。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很瘦、脸很白的男人，向妈妈笑笑，问道：“新搬来的？”

　　“嗯呢。”妈说。

　　那个男人再也没说什么也进了东屋。

　　饭做好了，妈让我放饭桌。我把我家那个小饭桌放在炕上，妈把饭菜端上饭桌，叫醒正在睡觉的爹。

　　吃饭时妈问爹：“对门那家的大哥是坐办公室的，怎么还没有你挣的多？”

　　爹说：“在矿上，井下工人的工资比井上的人高。我们段用个八级工，基本工资和区长一样多，加上入井津贴和夜班费，比区长挣的还多。我的基本工资和对门的大哥差不多，我有入井津贴和夜班费，他没有，我就比他挣的多。”

　　吃过晚饭，妈把剩下的饭菜放到锅里热着，留给爹上班时吃。爹没有再接着睡觉，而是来到外面，在房前屋后看了看，又回到屋里，对妈说：“咱家西边和北边有不少荒地，也不知道让不让种点儿什么。带来的土豆都长芽子了，明天咱俩把屋后的空地翻一翻，栽上土豆，秋天种白菜。要是没有人管，过年咱们再多种点儿。城里不比农村，什么都得花钱买。”

　　“明天一早我就把房后的地翻一翻。”妈说。

　　天渐渐黑了，爹拉了一下墙上的一根细绳，电灯马上亮了。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虽然见过电灯，从来没有注意到电灯是怎么点亮的。于是凑了过去，拉了一下那根绳，没想到灯灭了。

　　“你关灯干什么？”爹在我的后脑勺拍了一下，虽然没有用力，可我还是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爹又拉了一下墙上那根绳，灯又亮了。

　　我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心里琢磨，原来电灯是这样点亮和关上的。电灯比农村用的煤油灯亮多了，可我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让电灯亮起来。

　　妈铺好被褥，爹早早睡下了。妈怕我淘气，影响爹睡觉，让我和两个妹妹也躺下了。虽然爹已经发出鼾声，可我却睡不着。不一会儿，对门传来丁丁东东的声音，非常好听。随着那声音，有个女孩子唱起了歌。唱歌的很可能是英子，没想到英子唱歌这么好听。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妈拿着镐头到屋后翻地，我和小玲小梅也去帮忙，忘了让英子带我去看火车的事。妈用从老家带来的镐头一边刨，一边把刨起来的土坷垃打碎，不一会儿就出汗了。我从妈手里接过镐头，学着妈妈的样儿刨了几下。妈歇了一会儿，接着继续翻地。我家屋后这块地不大，很快就翻完了，妈又把翻过的地方备成垄。估计爹快下班了，妈急忙回家做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