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表应用的原型开发比预想中顺利。

林默用了三个晚上，将前端界面和后端逻辑搭建完毕。2012年的技术栈在他眼中简陋得如同积木，但正是这种“简陋”，让他能轻易实现那些尚未普及的交互设计——滑动课表、冲突检测、一键导入教务系统数据。陈浩负责的UI部分也完成得不错，虽然审美还停留在“能用就行”的阶段，但至少规整。

“我靠，默哥！”陈浩咬着薯片，薯片渣掉在键盘上也顾不上，“你这代码是开了脚本吧？噼里啪啦跟报菜名似的，我UI还没渲染完呢，你后端API都跑通了？以前你写个链表都得查半天文档，最近是打通任督二脉了？”

林默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陈浩头顶稳定的【+65】。这个数字让他稍感安心，但随即，余光里宿舍其他两人头顶的数值开始轻微晃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重影。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林默感到太阳穴传来熟悉的、针扎般的细微刺痛，这是他能力超负荷的前兆。他不得不微微眯眼，像调试焦距一样，努力将陈浩头顶那个分裂成两三个虚影的【+65】重新“对焦”。

“最近睡得不好。”林默关掉编辑器，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借口。自从在图书馆论坛发现那个名为“Observer_01”的账号，并确认对方在追踪沈星言后，一种被窥视的焦虑感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再加上苏晴那个圈子的偶遇——上周在食堂，他远远看见苏晴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其中一个短发女生突然转头看向他，头顶的【-30】瞬间跳成了【-45】——这些细碎的人际扰动，让他的“情感量化视觉”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在人群中，数字偶尔会重叠、模糊，甚至短暂消失。就像系统负载过高时的卡顿。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状态。需要一场明确的、可控的“胜利”，来重新校准自己的节奏。

于是，当看到教学楼公告栏贴出的ACM校队选拔赛通知时，林默几乎没有犹豫。

选拔赛在周六上午的计算机楼机房举行。三十多个学生挤在弥漫着灰尘和机器散热气息的房间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林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开机，登录竞赛系统。

五道题。两道数据结构，一道动态规划，一道图论，还有一道……数学推导。

林默扫了一眼题目描述，意识深处仿佛运行着一个后台进程。前世的刷题经验、看过的论文、甚至解决过的工程难题，被关键词快速检索、关联。不是完整的代码，而是数种可能的算法范式及其时空复杂度评估，在他脑中像决策树一样展开。他几乎本能地修剪掉那些低效的分支，选择了那个在2015年后才被证明为最优的“贡献法”思路。

他花了四十分钟写完前四道，在最后那道数学题上停顿了片刻。

那是一道关于概率与期望的题目，描述复杂，但核心思想可以用一种2015年后才在算法竞赛圈普及的“贡献法”来简化。林默快速推导，写下公式，然后开始敲代码。

提交。全部通过。

他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机房。走出大楼时，三月的冷风灌进衣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因为高速思考而微微发热的大脑。

“林默同学，请等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但清晰。

林默转身。一位穿着浅灰色夹克、戴着金属框眼镜的中年教授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份名单。他头顶的数字清晰浮现：【+25】，旁边是一个简化的“❓”符号。

是秦教授。学院里以严格和睿智著称的人工智能实验室负责人。

“秦教授。”林默点头致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边。

“你交卷很早。”秦教授走下台阶，目光落在林默脸上，锐利却不带压迫感，“最后那道题，你的解法很特别。能简单说说思路吗？”

林默心里一紧。他用了超前的技巧，但应该不至于被一眼看穿……吧？

“就是……把每个位置的期望贡献拆开算，最后累加。”他尽量用这个时代学生该有的、略带磕巴的方式解释，“比直接模拟状态转移要快。”

秦教授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了敲眼镜腿。等林默说完，他才开口：“‘贡献法’。这个思路在目前的教材里没有系统讲过，国内竞赛圈也少见。你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看……看过一些国外的资料。”林默避开了视线。这不算说谎，前世他确实看过。

“资料。”秦教授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顿了顿，忽然说：“算法思想有时候会超越时代。就像现在课本里还在讲基础的分类聚类，但有些前沿领域已经在尝试量化更复杂的东西了。”

林默抬起头。

秦教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继续说：“比如情感数据。如何测量、编码，甚至预测一个人的情绪波动。这听起来像科幻，但已经有人在做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默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撞击着胸腔。他本能地屏住了半秒呼吸，这个细微的停滞让他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于是，他立刻用推眼镜的动作覆盖了这瞬间的僵硬，并在手指离开镜框时，让嘴角顺势扯出一个略显困惑的弧度：“情感……也能用算法处理吗？”

“理论上，一切可观测的模式都可以。”秦教授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手术刀，轻轻划开表层，“当然，这涉及伦理问题。数据容易有雾，看不清全貌。”

说完，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度温和：“解题思路很漂亮。有兴趣的话，下周可以来我实验室聊聊。选拔结果明天会公布。”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默独自站在初春的风里。

【+25】的数字在视野中缓缓淡去。

林默却觉得，那行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了视网膜上。

当晚，宿舍熄灯后，林默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幽暗的光。

一种冰冷的、被彻底暴露在监视之下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急需抓住一点确定的东西，来对抗这种失控感。几乎是机械地，他关掉图片，退出邮箱，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简陋的交易网站。

比特币的价格曲线在屏幕上缓慢而坚定地爬升，他投入的几百块生活费，已经变成了四位数的浮动资产。这是一个遵循数学规律、由他预见并掌控的世界，与刚才那封邮件代表的混沌恶意截然不同。这本该是令人兴奋的时刻，但秦教授的话反复在脑中回响，冲淡了所有喜悦。

“情感数据……量化……”

难道秦教授知道什么？或者只是学术上的随口一提？

他烦躁地关闭网页，打开邮箱，准备清理垃圾邮件。一封没有发件人名称、主题为“系统通知”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顶部，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林默点开。

没有正文。

只有一张附件图片。

他下载，打开。图片很模糊，像是用低像素手机从远处偷拍的。画面里是图书馆那个熟悉的角落，两张并排的桌子。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生背影（是他自己），和一个穿着素色棉布裙、低头看书的女生背影（是沈星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流。

照片下方，有一行白色小字标注：

异常接触记录_A

林默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手机屏幕。他下意识地按下`Ctrl+S`，尽管编辑器早已关闭。这个徒劳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试图“保存”当前安全状态的渴望。是谁拍的？什么时候？Observer_01？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放大图片细节。拍摄角度来自图书馆另一侧的书架间隙，时间应该是上周的某个下午。他和沈星言甚至没有对话，只是各自坐着——但这依然被记录为“异常接触”。

一种冰冷的、被彻底暴露在监视之下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关掉图片，立刻打开浏览器，试图追踪邮件来源。但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服务器在海外，跳转了至少三次。专业手法。

林默靠在床头，听着室友们均匀的鼾声，第一次觉得这熟悉的宿舍如此不安全。

第二天是周日。他早早去了图书馆。

那个角落空着。

沈星言常坐的位置，桌面干净得反常。没有书，没有笔，没有那个素色的帆布包。桌面上连她常放在角落的那个浅蓝色保温杯也不见了，仿佛这个空间从未被这个人“初始化”过。林默在那里坐了一上午，完成了一部分课程表应用的调试，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向门口，或者望向窗外。

她没有来。

周一，她依然没有出现。

连续两天。这不符合沈星言的规律。前世记忆里，她几乎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个位置，直到毕业。

周二下午，林默再次走进图书馆时，脚步有些急促。角落依然空荡。他走到那张桌子前，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窗外的风恰好吹动了半开的窗帘，一缕阳光划过桌面与墙壁的夹缝，有什么东西的反光闪了一下。

林默蹲下身，在缝隙深处，摸到了一张被折成小方块、边缘用透明胶带轻轻粘在墙侧的便签纸。

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将纸块攥进手心，走到无人的窗边，背对阅览区，缓缓展开。

纸上不是文字。

是一幅手绘的图——香樟树叶的脉络。线条极其精细复杂，主脉、侧脉、细脉层层分叉，像一张密布的网络。而更让林默屏息的是，每一根脉络旁边，都用极小的、几乎需要眯眼才能看清的字迹，标注着一串数字：

“23.7Hz | 0.3”

“18.2Hz | 0.8”

“41.5Hz | 0.1”

……

看起来像是频率和某种系数。神经脉冲？信号强度？还是别的什么？

图案的右下角，有一行稍微大一点的字，笔迹清瘦克制：

“惊蛰未至，雷在云中。数据有雾，勿信全貌。”

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阴沉的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远处传来隐隐的、沉闷的轰鸣，像是春雷在厚重的云团深处翻滚，尚未劈开天幕。

他握紧便签，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沈星言留下了这个。然后消失了。

她在提示什么？这幅脉络图是什么？那些频率数值代表……情感波动？思维模式？还是更具体的东西？

Observer_01的监视，秦教授意味深长的话语，这封突如其来的匿名邮件，还有沈星言的消失和留下的谜题……

所有线索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但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恐惧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了它——一种必须厘清这一切的决绝。他不能再被动地观察、躲避、等待。重生的“算法惊蛰”已经启动，雷声在云里滚动，而眼前只有弥漫的、遮蔽视野的“数据迷雾”。

他需要主动出击。

比特币的收益即将到手，那是一笔启动资金。沈星言留下的这张脉络图，或许藏着解读“情感数据”的钥匙。秦教授那里，可能有着更接近真相的线索。

而找到沈星言——必须立刻开始。她留下的这张脉络图，就是地图上的第一个坐标。

林默将便签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转身离开图书馆。

雷声还在远处滚动。

迷雾之中，他需要找到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