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紧赶慢赶,总算在天气彻底热起来之前,将两床被罩都做好了。
虽然白天的时候气温已经不需要盖厚被子,但为了展示这新物件的用处,她还是让肖铁山帮忙,给她的被子套上了一床。
“你看这里,”白如玉指着被罩内部的四个角,每个角都缝着一条结实的布带,“被子的四个角我缝了用布条做的套子,将被罩四角的带子塞进这个对应的小布套里,然后用带子系紧,这样被子就不会在被罩里面乱跑、堆成一团了。”
肖铁山依言操作,看着原本需要复杂拆缝的被子,就这么轻松地被一个“大布口袋”规整地包裹起来,平整又服帖。他抖了抖套好的被子,果然严丝合缝,里面的被芯固定得稳稳当当。
“这个法子确实巧,”肖铁山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赞许,他抚平被罩的褶皱,看向白如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媳妇儿就是心灵手巧,什么难题到了你这儿,都能想出好办法。”
白如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在她来的地方不过是寻常之物。她微微脸红,低下头掩饰道:“就是想着这样能省不少事……”
她无法解释来源,只能含糊带过。
接着,她说起自己的下一步计划:“领回来的深蓝布还有不少,我打算再用剩下的布,再做四个被罩。这样,晚上山里凉,我们就盖套着被罩的厚被子;白天热了,就把厚被子收起来,直接盖另外两个干净的被罩,又轻薄又吸汗,正好当毯子用。”
肖铁山看着她兴致勃勃规划的样子,眼神柔和,嘴角带着纵容的笑意:“好,都听你的。不过慢慢做,别着急,仔细眼睛和腰。”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继续规划道:“我想着……给王大夫也做两个。我住院的时候,王大夫对我颇多照顾,一直也没好好谢他。而且,他不也是你的好兄弟吗?他没结婚,也没有妻子给他张罗这些事。”
肖铁山正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白如玉,目光深沉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窗外的夕阳恰好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王大夫确实照顾你不少,跑前跑后的,连护士站的同志都说王大夫特别上心。”
这话里带着若有似无的酸意,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他的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是该谢。布要是不够,我明天再去领。”
白如玉被他方才亲昵的动作弄得耳根发热,下意识地摸了摸刚刚被他碰过的地方,轻声说:“够的,布料还剩很多呢。”
“你先把咱们的做完,再做他的。”肖铁山的话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固执。
让白如玉忍不住弯了嘴角。她轻轻回握他的手:“好,都听你的。”
肖铁山“嗯”了一声,目光却还停留在她泛红的耳尖上。他忽然站起身:“我去打点热水,给你烫烫脚。”
看着他大步走出门的背影,白如玉轻轻抚摸着那匹深蓝色的棉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晚上,照例是复健和泡脚时间。
肖铁山蹲在地上,手法熟练地帮她按摩小腿和活动脚踝。温热的水流舒缓着肌肉,他的指腹力度适中,按得白如玉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按摩完毕,他帮她擦干脚,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我看,你最近每天都要洗澡。地面湿滑,这么频繁滑倒的几率也变大。要不,以后洗澡我也帮你?我帮你洗头,淋水,省的你不方便,弯腰啥的多危险。”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纯粹是从健康和安全的专业角度出发。
白如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羞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语气坚决得像是在捍卫什么重要阵地:“不行!绝对不行!这个……这个我自己能行!你、你想都别想!”
看着她像只受惊又炸毛的猫咪,肖铁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和淡淡的遗憾。
他知道这事急不来,也明白她的羞怯。他站起身,故作无奈地摊摊手,语气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好吧,听你的。不过要是需要帮忙,随时说。”
最终,白如玉还是坚持自己摇着轮椅去了后院厕所,完成了一次“保卫主权”的独立洗漱。
肖铁山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靠在门框边,摇了摇头,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笑意。虽然被坚决拒绝了,但能这样逗逗她,看她鲜活灵动的模样,似乎……也不错。
夜深人静,两人并肩躺下,身上盖着那床新套好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被罩。
肖铁山习惯性地将人揽进怀里,白如玉也自然地在他臂弯里找到舒适的位置。同榻而眠,相拥而卧,已成了他们之间最寻常也最安心的相处方式。
第二天,肖铁山兴冲冲地拿着被罩去找基地首长,建议给基地的战士们每人发一个被罩。
他揣着满肚子想法,把战士们的被子难题掰得透亮——拆洗麻烦,小年轻战士缝被总歪歪扭扭,嫌费事儿就少拆洗,被面早沾了汗渍油污,藏污纳垢不卫生,也导致棉花板结,不保暖。
他把推广被罩的心思说透,盼着能给每人配一套,解了这桩麻烦。
可首长听了没松口。
傍晚,肖铁山回到家,重重地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首长……没同意。”他声音有些发闷。
白如玉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他。
肖铁山回想起首长办公室里的对话,语气里带着不甘和一丝无奈:“他说,现在物资全面紧张,棉花、棉布都是按人头、按最低标准配发的。被罩……不是必需品。”
他看向白如玉,眼神复杂:“我把战士们被子板结、脏污、影响卫生和健康的情况都说了。可首长说,当兵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被子脏了、硬了,归根结底是个人卫生习惯问题,勤拆洗、勤晾晒就能缓解。不能因为怕麻烦,就向上级多要一份布料。”
他顿了顿,继续道:“首长还说,眼下首要任务是保障最基本的吃饱穿暖,以及战备训练。改善生活品质的想法是好的,但要等到条件允许的时候。我们……不能开这个头,给军区出难题。”
这话堵得肖铁山心里发闷,垂头丧气回了家,坐在凳上闷着不吭声,眉眼间全是郁郁。
白如玉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她伸手拿过那个被罩样品,轻轻抚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缓缓说道:“我其实也想到了。从古至今,生活品质的提高,都得在吃饱穿暖这个‘本’稳固之后,才有余力去追求。现在……确实还不到时候。首长有首长的难处,全局考量,总是要紧着最急迫的来。”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沉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的国家现在太穷了。”
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山风声。
肖铁山沉默着,目光从桌上那束已经开始风干的红色野花,移到白如玉清瘦却坚定的脸上。
“是啊,都是因为一个‘穷’字。”他最终沉声应道,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有不甘,更有责任。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层峦叠嶂的山脉。这座天然屏障守护着基地的秘密,却也阻隔着山外的物资。
身后传来白如玉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我们的国家富起来。”
肖铁山回过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就那样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拿着那个被罩,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神情,仿佛她真的知道该往哪里走,仿佛她真的相信那一天会到来。
看着这样的白如玉,肖铁山心头那点因挫败而生的烦躁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走回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桌上的手,触感微凉。
“好,”他说,声音低沉却郑重,“我们一起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