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点了点头,便和两个兄弟前去拜见了皇太孙。
见礼过后,徐增寿却返了回来,拍了拍张升的肩膀,问道:“我送的《洛神赋图》,不知合你的心意否?”
张升忙道:“此画乃传世之作,平日里能得一见,便已极为难得,徐三爷这份厚礼,实在是太过贵重,在下又如何能不喜欢。”
徐增寿笑道:“你倒是识货之人,去岁扬州府有个富商,出价二十万贯钞,可我连考虑都没有,便毫不犹豫的回绝了。”随即又问道:“那你可知,我送此画的用意是什么?”
张升心中一动,拱手道:“徐三爷定是希望,在下能视妙锦为洛水女神一般,对她深切爱慕,百般呵护。”
谁知徐增寿却摇了摇头,说道:“《洛神赋图》共分为三段,第一段是展示曹植和洛神的情意缠绵,第二段描绘了洛神的含恨别离,第三段则画出了在洛神离去后,曹植的追忆与思念。”
说到这里,徐增寿压低了声音又道:“我只是希望,如果到了那一日,无论你和妙锦的立场有何不同,也不要像曹植与洛神那般人神殊途,毕竟此情可待成追忆这种诗句,只是听起来很优美,但其中所隐藏的悲伤与遗憾,却需要一生来慢慢接受,我不想三妹如此。”
张升当然知道,对方所说的那一日指得是什么,心中也不由颇受触动,遂拱手道:“在下明白了,定当竭力而为。”
随后又忙活了好一阵,张升才终于将受邀前来的皇族勋贵,以及朝中重臣,悉数安顿完毕。
坐在宴席首位的朱允炆,笑道:“今日是忠勇伯的乔迁之喜,又恰好赶上了上元佳节,本宫便借他的宝地,在此设宴款待诸位。”说着举起了酒杯,续道:“来,我等一齐举杯,敬主人家一杯薄酒。”
尽管皇太孙没有站起,众人为了表示敬意,还是纷纷起身,举杯道:“敬忠勇伯!”
张升注意到:驸马欧阳伦、户部左侍郎周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程德海等寥寥几人,虽然也举起了酒杯,却并未站起。
朱允炆自然也看在了眼里,遂带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等到旁人也饮罢,便挥手道:“诸位请坐吧。”
如此一来,几个没有站起的人,就显得颇为尴尬了,谁知就在这时,王景弘却疾步走入了殿中,先是行了一礼,便道:“圣上口谕,传皇太孙回宫。今夜的上元盛宴,终究是一大盛事,不可没有主事之人,皇太孙回宫后,便由安王代劳。”
安王朱楹暗自叹了口气,拱手道:“儿臣领旨。”
朱允炆大惊,连忙问道:“可是皇爷爷龙体欠安?”
王景弘道:“回禀殿下,圣上安好,只是西北方的奥斯曼帝国,在打赢了尼科波利斯之战后,其国主巴耶塞特野心膨胀,已有兴兵来犯之意,因此圣上传殿下回宫商议对策。”
朱允炆皱眉道:“军情如火,确是不能耽搁的大事,咱们这便速速回去吧。”
随着王景弘一路回到皇宫,入得乾清宫东暖阁后,朱允炆却惊讶的看到,宝庆公主的生母张美人正居中而坐,轻抚琴弦,弹奏着一曲《春江花月夜》,而老皇帝则斜倚在御榻上,双目微闭的沉醉于其中。
抬眼看到了爱孙,朱元璋便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张美人应道:“是,妾身告退。”起身与朱允炆相互致意后,便退了出去。
朱元璋道:“允炆,你还未用晚膳吧,想吃什么,让王景弘交待尚膳监去做。”
朱允炆面色尴尬的说道:“皇爷爷不必费心,孙儿不饿,国事要紧,咱们还是快些商议对策吧。”
朱元璋对着孙子笑了笑,问道:“傻孩子,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朕怎么会知道你还未用晚膳?”
朱允炆心中一凛,道:“忠勇伯府,有皇爷爷的耳目?”
朱元璋没有回答,而是又问道:“你不会当真以为,朕召你回来,是为了商讨国事吧,要知那奥斯曼帝国虽击败了欧罗巴多国联军,但我大明兵多将广,又是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惧他何来?”
听了祖父的话,再结合老好人安王,被钦点为了宴会的主事人,朱允炆立时便明白了所有的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惴惴不安的请罪道:“今日四姑母和四姑父气势汹汹而来,孙儿担心张升难以应对,便帮他说了几句话,言语间多少引得长辈不快,还请皇爷爷责罚。”
不料,朱元璋却摆了摆手,说道:“都怪朕素日里太过宠溺,安庆公主才向来跋扈,就连欧阳伦那厮,竟也跟着狐假虎威,做了不少恶事。你今日折了他们的锐气,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你说的话虽不中听,但也并没有太过分的言语。”
见祖父神情慈祥,语气平和,丝毫没有动怒之意,朱允炆才稍稍放心,大着胆子问道:“既然如此,您老人家为何还要将孙儿召回?”
朱元璋道:“原因有二,你且猜猜是什么。”
朱允炆心念电转,知道祖父是在考校自己,便拱手道:“孙儿以为,皇爷爷是想看看张升应对此类状况的能力?”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朝堂与边疆不同,不能靠打打杀杀来解决问题,张升如若连今日之事都无法独力面对,日后又如何有资格在你身边辅佐?”
朱允炆想了想,又道:“至于第二个原因,皇爷爷十分喜欢二十二叔,您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他在众人面前,充分展示自己的能力,为就藩边关重镇早作准备。”
朱元璋摆手道:“并非如此。”
朱允炆仔细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苦着脸说道:“孙儿愚钝,实在不知您的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朱元璋叹了口气,指着孙子道:“自然是为了你啊。”
见其面露不解之色,朱元璋续道:“今夜赴宴之人,不是朝中重臣,就是你的族中长辈,此番你如此堂而皇之地相助张升,不仅会助长那些臣子们的气焰,而且更会寒了一众皇族的心,所以朕不能让你继续再错下去,便只好寻个由头将你召回宫来。”
朱允炆面色诚恳的说道:“皇爷爷说的极是,毕竟皇亲国戚,特别是镇守各地的叔叔们,才是大明江山的根基。孙儿当真知道错了。”
只是话虽如此,这位皇太孙的心中,却是颇为不以为然:众臣工,尤其是博学多才的文臣,才是朝廷柱石,威胁我的,恰恰是那些心怀不轨的叔叔们,寒了他们的心算什么,等到你老人家故去后,我还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们铲除殆尽呢!
有些乏了的老皇帝,自然未能看出孙子深藏心底的念头,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大致不错,不过你今后做了皇帝,还是要尽力维持双方的平衡,切不可让一方的势力过大,如此方为朝局安稳的关键,否则国家便会出现动荡。”
待得孙儿颔首称是后,朱元璋缓缓躺了下去,挥手道:“朕要歇息了,你且回春和宫,将骆宾王的《与亲情书》,抄录十遍。”
话分两头,忠勇伯府中,勉为其难坐到首位的安王朱楹,笑着说道:“在座的诸位,不乏文武要员和族中长者,更何况还有此间的主人忠勇伯,小王坐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德不配位,然父皇有命,我也是不得不遵旨而为,还望大家莫要介怀。”
安王本就是善于交际的老好人,此番又有老皇帝的钦命,下首众人自是纷纷表示:“王爷无需自谦,我等心悦诚服。”
“正是如此,皇太孙殿下回宫后,您坐在这里才是众望所归,实至名归。”
朱楹颔首笑道:“多谢众位捧场,那咱们今夜就把酒言欢,不醉不归。”说完便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等到众人共饮了一杯,户部左侍郎周保瞥眼看到,欧阳驸马对自己使了个颜色,便暗暗点了点头,准备向张升寻衅。
岂料,中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宋晟,却已抢先开口道:“安王殿下,忠勇伯,下官近日寻到了一个戏班,名为乐善忠义班,他们不但唱功、配乐极佳,对情节和人物的刻画,更是入木三分,时常都会有佳作面世,下官今日将他们带来了,此时就在府外候着,不如让这些伶人过来,为大家助兴如何?”
朱楹微微一笑,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问道:“客随主便,不知忠勇伯以为如何?”
张升一时间也未能猜透宋晟的用意,便笑着说道:“下官没有意见,全凭殿下做主。”
朱楹颔首道:“好,那就请宋大人安排吧。”
过不多时,十几个伶人便被引了过来,对着众人行了礼,就在大厅外临时搭建好的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张升对戏曲兴趣不大,也听不懂伶人们在唱些什么,却发现自安王朱楹以下,一众人等的神情,竟然都陆续变得尴尬起来,并且时不时地抬眼望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