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感诧异间，杨士奇已快步走上前来，悄声说道：“张兄，这出戏文名为《下河东》，讲得是背主求荣的故事。”
张升心中一动，明白对方是在讥讽自己，背弃了有着知遇之恩的朱棣，却转而投奔了皇太孙，不由暗暗冷笑：原来今夜想砸我场子的，并不只有欧阳伦一党，还有被朱棣提拔上来的宋晟。
于是等到一曲唱罢，张升便用力拍了拍手掌，笑着赞道：“着实精彩，宋大人寻来的这个戏班，果然不负众望。”
如此一来，不止是安王等看客，就连宋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宋晟也只是稍微呆愣了片刻，便拱手道：“忠勇伯喜欢就好。不过乐善忠义班最为擅长的，还不是演出已有曲目，而是自己创作戏曲，听闻您与蒙古人作战时大展神威，他们无比敬仰，特意创出了一曲《定北疆》，这便为诸位表演。”
不愿让双方闹得太僵的朱楹，适时的说道：“宋大人有此雅兴，好意为大家助兴，本是再好不过，只是听闻皇太孙殿下，还特意在府中安排了猜灯谜、舞狮子、赏花灯等趣事，若是再听一曲，会不会就耽搁了进程，拖将到太晚，影响了诸位的休息？”
驸马欧阳伦笑道：“承蒙殿下为我等着想，不过今日是上元佳节，大家都想图一个热闹，怕是没有谁愿意太早睡下，既然宋大人费心为咱们安排了这些精彩的曲目，姑且就再听听好了。”
宋晟也道：“不错，下官担保，这出戏绝不会让诸位失望。”
朱楹沉吟道：“这……”
见几人联起手来欺负未来的妹夫，魏国公徐辉祖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起身斥责，谁知张升竟然先一步说道：“安王殿下不必为难，欧阳驸马所言不错，在这上元佳节，又有谁愿意错过好戏呢。我等就一同欣赏好了。”
看到张升对自己微微颔首，以示谢意，徐辉祖尽管没有摸清其用意，却还是选择相信这位准妹夫，便也对其点了点头。
于是乐善忠义班便重又开始了表演，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伶人，作武将打扮，手持宝剑，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对部下们进行部署。
然而，等到敌人大举来犯时，那持剑伶人却立时变得惊慌失措，环目四顾便匆忙龟缩到了最后，等到下属奋勇上前，将敌人尽数诛灭后，他却立刻冲上前去，用力将部下推到一旁，抢走了象征胜利的旗帜，余人自是敢怒而不敢言，纷纷违心地对其恭贺。
一曲方歇，皇亲国戚和朝廷众臣们，自然早已看出这曲《定北疆》，依旧是在嘲讽张升，说他胆小怯战，却又厚颜无耻的贪天之功。
只是皇太孙突然被召回皇宫，又换成了不偏不倚的安王主持大局，这些人精们，便已猜透了老皇帝的用意，因此除了欧阳伦一党拍手叫好外，余者既没有附和，也无人替张升出头，只是面色平静的继续看着台下的这出“大戏”。
这时，“砰”的一声脆响，顿时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顺着响声望去，却看到曹国公李景隆，竟然怒容满面的站了起来。
朱楹惊讶的问道：“曹国公，你这是何意？”
其实不解之人又何止安王一人，就连张升也还未想通，初次谋面的李景隆，为何会选择在皇太孙被召回的情况下，贸然为自己出头。
李景隆拱手道：“下官实在是见不惯，有人自己借着攀附权贵上位，整日庸庸碌碌，尸位素餐，却嫉贤妒能，只会编排为朝廷立下功勋的能臣，这才一时失仪，还请殿下治罪。”
朱楹向来不愿与人交恶，更何况对方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便和稀泥道：“曹国公言重了，此等小事何谈治罪一说？不过依我之见，这《定北疆》无论好不好看，也只是戏文而已，不必太过当真。”
李景隆道：“殿下宽仁大度，常以君子之心度人，却不知有些心怀叵测的小人，却专喜欢借戏文、话本等手段来抹黑忠臣，编排勇将，实在是其心可诛！”
见矛头一再指向自己，尽管宋晟先前并未将李景隆视作敌人，此时却也只得沉下脸来问道：“曹国公不妨将话再说得明白些，谁是攀附权贵、尸位素餐、嫉贤妒能、心怀叵测的小人？”
李景隆问道：“本国公近来无意间听到了一句俗语，甚是有趣，不知宋大人有没有兴趣听？”
宋晟道：“愿闻其详。”
李景隆笑道：“那便是屁者先知，闻者后知。不过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先知者，却厚着脸皮来问旁人，臭屁是谁放的，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黄子澄等大儒听了，不禁微微皱眉，颇感粗俗不雅，而几个与李景隆交好的武臣，却已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看到对方竟然这样羞辱自己的父亲，站在宋晟身后的宋琥，厉声喝道：“李景隆！你小子也是个靠祖荫……”
在场的权贵，靠祖上功劳的又何止十个八个，因此宋瑛连忙拉住了哥哥，劝道：“兄长慎言！”
怒不可遏的宋琥，又哪里肯听兄弟的劝告，粗壮的手臂一挥，便将其甩脱，继续说道：“你也是个靠祖荫混日子的，又哪里好意思来讥讽我父亲！”
李景隆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宋大人还真是教子有方。”
宋晟却狠狠地瞪着李景隆骂道：“混账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待其正要发作时，又假意转头斥道：“没听到老子的话么！还不快向曹国公赔罪！”
宋琥尽管极不乐意，却不敢违拗父亲之命，便不情不愿地赔了礼。
李景隆只好暂时忍下了这口气，却连看都懒得看宋琥一眼，便道：“既然宋大人认为，忠勇伯是欺世盗名的冒功之辈，那你的能耐，定然要比人家大得多了？”
宋晟微微一笑，说道：“这可是曹国公说的，在下官口中，可是从未说过污蔑忠勇伯的言语，不过要说能力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