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于此，宋晟就没有再说下去，不过其用意，却已是再明显不过。

李景隆大笑数声，摇头道：“想不到天下竟还有此等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之人！宋晟，不是本国公小觑于你，今日文才武功，排兵布阵，任你挑选，你若是能胜过忠勇伯一星半点，我李景隆今后见面，便对你大礼相迎，时刻以晚辈自居！”

张升闻言，却不由暗暗苦笑：这位曹国公倒还真是看得起我，如果比写诗作词，我自是不惧，可宋晟久经沙场，履立战功，就算右手不伤，我也未必能够在比武中胜他，而且若是考校排兵布阵，以其老辣的指挥作战能力，恐怕我即使用上后世的新奇战法，也难以起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然而事已至此，声援自己的李景隆，都已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张升又岂能当着满朝权贵的面，龟缩于人后，那么日后也就不用在京城混了，于是狠了狠心，说道：“曹国公所言甚是。不过宋大人是武臣，肚子里的墨水，怕是还没有杯中的酒多，所以也就无需比试文采，以免你写出些粗鄙的打油诗，在此贻笑大方。”

听到这里，朱允炆和徐辉祖的人都笑了起来，中立派虽未出声，却也不禁莞尔。

宋晟父子三人的面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但又无从辩驳，毕竟自己总不能以短击长，去和大明第一才子在文采上一较高下。

张升续道：“所以想要比试什么，你只管划下道来吧。”

宋晟道：“听闻忠勇伯剑法高明，我本想讨教一二，只可惜足下身上有伤，我若是胜了，旁人也只会说宋晟以大欺小，倚强凌弱，实在是胜之不武。”

其实话虽如此，宋晟又哪里有这等君子之心，只是一来忌惮杨家剑法的威名，二来也不清楚张升的伤势恢复得如何，毕竟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败给了一个伤者，那今后可真就没脸做人了。

只是宋晟还不知道，另一边的张升闻言，立时暗自松了口气，毕竟排兵布阵虽无十足把握，却已经是其最有可能取胜的一个选择了，但他还是故作惋惜的摇了摇头，才问道：“如此说来，宋大人是打算同我较量兵法了？”

岂料，宋晟却摆手笑道：“兵法这东西，没法在口头上分出胜负，可今日是上元佳节，宾客们又皆是京城中的显贵，如果让一众兵士在此打打杀杀，岂不是有失体统？所以咱们不如换个文雅些的法子替代，既能充分展现各自的能力，又刚好可以为众位贵宾助兴。”

尽管知道对方定然没安什么好心，然而张升也不由颇感好奇，遂问道：“不知宋大人想出了什么好主意？”

宋晟笑道：“蹴鞠。”

张升不由一怔，问道：“蹴鞠？”

见对方满脸错愕之色，宋晟心下暗笑：瑛儿的主意果然很好，这张升的官升得虽快，但毕竟生长于寻常人家，这两年公务繁忙，又四处征战，哪里懂得蹴鞠这样的贵族玩意，这次定会让他闹个灰头土脸！于是略显得意的点了点头，笑着问道：“不知忠勇伯敢不敢比？”

李景隆眼珠一转，哂笑道：“蹴鞠不过是娱乐之事，如何能代替兵法比试，这岂不是儿戏？宋大人莫非也知道，忠勇伯深谙兵法，腹有良谋，所以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歪主意？”

被说中心事的宋晟，顿时面上一热，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机敏过人的宋瑛，却已拱手道：“曹国公此言差矣，蹴鞠乃是当年黄帝轩辕氏所发明，作为军中练武之剧，您如何能说是儿戏？”

李景隆的反应也很快，稍一愣神后，便立即说道：“与黄帝相关之事，大多都是传闻，并无确凿史料记载，自然不能作数。”

宋瑛颔首笑道：“国公所言有理。”

可就在对方感到自得之时，宋瑛笑容一敛，又道：“如果说黄帝之事仅仅是传说，那么在《汉书艺文志》中，关于兵家技巧类的图书中，就著录有《蹴鞠》二十五篇，其中最著名的一句话，便是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所以三国时的曹操、孙权都以蹴鞠练兵，唐宋时期更是成为了阅兵时的重要内容，唐代经学大家颜师古更是直言，蹴鞠，陈力之事，故附于兵法焉。难道这些古籍和大家的话，曹国公也不以为然么？”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如果是宋琥那样的浑人，李景隆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可面对宋瑛这样引经据典的文人，又当着众多权贵的面，自然不好再摆出曹国公的威风来以势压人，因此一时间不由为之语塞。

沉默寡言但很有学识的徐辉祖，突然开口道：“宋公子所言不错，唐宋时期十分重视蹴鞠，南宋吴自牧所书的《梦梁录》中，更是明确记载，宋朝皇帝在临安春秋两次阅兵时，主要的项目就有‘试弩射弓，蹴鞠走马’，由此可见其重要性。也是到了宋代，蹴鞠所使用的球，才由填充毛发变成了充气的皮球，缝制的牛皮也从六块发展成了十二块，并有词曲《满庭芳》为证。”

说到这里，徐辉祖却站起身来，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方才继续说道：“然而，到了前元末年，自称吴王的匪首张士诚，十分纵容亲属，因此其弟张士信每次出征时，不仅携带赌具、美妇，而且还会带着蹴鞠所用的皮球和球门，期间让妇人们比试给他观赏，蹴鞠从此就变了味道，当今天子知晓此事后，便下了圣旨，严禁军中蹴鞠，宋大人和两位公子，皆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不会不知晓这条上谕吧？”

饶是宋瑛巧舌如簧，却又哪里敢反驳朱元璋的圣旨？

驸马欧阳伦却笑道：“魏国公此言不尽其然，你也说了，圣上禁止的，是军中蹴鞠，但此处并非军中，再者说来，据我所知，令弟徐膺绪，可是和曹国公一样，同为京城中有名的蹴鞠高手，要是我所记无误，徐四爷可是堂堂京卫的指挥使吧？”

徐辉祖闻言，连忙转头望向了身边的徐膺绪，见其面色尴尬地垂下了头，便知对方所言没错，心下不禁又羞又气，狠狠地瞪了不成器的兄弟一眼，便沮丧的坐了回去。

重又来了精神的宋晟，笑容满面的对张升拱了拱手，问道：“耽搁了这许久，下官只求忠勇伯赐一句话，您要是实在不敢比试，只需说不善此道便是，我等自然不敢为难您。”

众人心道：这宋晟还真是够狠，先将对方的退路给堵住了，如此一来，张升如果说自己不会蹴鞠，就相当于怯战，反倒会更加丢人。

果然，张升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又苦恼的摇了摇头，才问道：“不知宋大人打算如何比试？”

宋晟道：“蹴鞠的比试方法有很多，咱们就选一个，既能体现双方体魄，又能给列为贵人助兴的法子好了，那便是双方各出五人，两边各摆一个球门，哪方要是能先行攻入十球，就能获得胜利。”

听到体魄两个字，张升心中一动，问道：“那么比赛的规则是什么，难道可以随便攻击对方么？”

宋晟摆手笑道：“自然不能，蹴鞠首先不可用手，其次也不能用四肢作为武器，否则又与打架斗殴有何分别？”可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毕竟不是大姑娘家的运动，如果碰都不能碰，还有什么意思？所以只要不使用四肢，尽可以用身体来和对面的持球人进行对抗。”

张升暗道：你说的好听，其实不就是想借着宋家几个人身强体壮，而我尽管得到了杨家的真传，然而却并不算健壮，如果都不用武功，并且鼓励对抗，你们必然是获利的一方，因此想要占这个便宜么？

但张升转念一想，这其实与后世的足球规则并无太大分别，便点了点头，问道：“宋大人言之有理，只是如果有人犯规，又当如何？”

宋晟奇道：“犯规？什么是犯规？”

张升解释道：“也就是违反规则，比如有人用手触球，或者用四肢攻击对手。”

宋晟笑道：“这个很简单，如果有人违背规则，那就双方都暂时下场，任选一人，在本方球门的位置罚球，如果能顺利踢进对方球门，便算得一分，无论进与不进，之后比赛都会继续。”

张升不禁失笑道：“这个罚点球的法子，倒也还算是有趣。”

宋晟不由又是一怔，问道：“忠勇伯说要罚点什么？”

张升笑道：“没什么，宋大人的比试规则很公平，我愿意接受挑战，如果输了，我愿意和曹国公一样，对你大礼相迎，以晚辈自居。”

宋晟颔首道：“很好，那就请忠勇伯准备一下，咱们半柱香后就在院中开始比试。”说着转身对朱楹拱了拱手，问道：“还望殿下允准。”

谁知这时，从未在宴会上开口的徐增寿，却忽然说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