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俊生定的见面地点,在县城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
下午三点,酒廊里没什么人,落地窗外是新建的城市公园,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林小溪走进来时,王俊生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
看见她,他合上电脑,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谢谢。”
林小溪坐下,服务员立刻过来。她要了一杯柠檬水。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社交礼仪的舒适区边缘。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王俊生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镀上一道浅金色的边。
“专项债券的事,我听说了。”
王俊生先开口,语气平和:“很遗憾。”
“意料之中。”
林小溪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们的方案,确实不够‘标准’。”
王俊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理解和爱怜。
理解她的坚持,也理解这种坚持在现实中的艰难,更心疼的一个女孩不该承受的压力。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林小溪坦白地说:
“专项债券断了,陈哲的条件不能接受,社会捐助杯水车薪,好像每条路都走不通。”
王俊生端起咖啡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一双典型的、属于城市精英的手。
“我这次来,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
他忽然说:“至少,不完全是。”
林小溪抬起头。
“这半年,我一直在关注老街的事。”
王俊生放下杯子,继续说道:“开始是因为你,后来,是因为这件事本身。
我看了所有相关的报道,张薇也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一些。我慢慢理解了,你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是,理解不代表认同。我还是认为,你们的模式太理想化,风险太高。不过……
也许,正是因为太理想,才值得一试。”
这话里有某种转折。林小溪等着下文。
“我可以投资三百万。”
王俊生说得很直接:“但是,有几个条件。”
“嗯!你说说看。”
林小溪心里想,条件肯定是有的。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和付出。
“第一,这笔钱不是捐赠,是投资。我需要占项目公司30%的股权。”
“第二,项目管理必须专业化。
我可以派一个小的运营团队过来,协助你们建立管理制度,培训居民。日常决策,还是以居民为主。”
“第三,商业化必须有,但也必须适度。
我们共同制定一条红线——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一旦越过红线,我有权退出。”
他停下来,看着林小溪:“这三条,你能接受吗?”
林小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心里快速评估:30%的股权,意味着王俊生成为重要股东,但不控股。
专业化管理,确实是老街需要的。
商业化红线,如果能真正落实,也许能在保护和发展之间找到平衡。
“你为什么愿意投资老街?”
她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从商业角度看,这个项目回报率低,周期长,风险高。”
王俊生沉默了几秒。
“两个原因。”他说:
“第一,我相信这件事的价值——不只是商业价值,是社会价值。
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的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白鹭在飞。
“第二,我想看你把这件事做成。”他转回头,看着林小溪:
“看着你证明,有些理想主义的路,是可以走通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林小溪感到心头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陈哲那边呢?”
她问:“他也在等答复。”
“陈哲想要的是快速回报,我要的是长期价值。”
王俊生说:“我们的目的不同,合作模式也不同。你可以同时跟两边谈,选一个对老街最有利的。”
服务员送来了柠檬水。
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钻石。
林小溪喝了一口水,清凉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她需要冷静,需要权衡。
“我需要跟老人们商量。”
她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这我知道。”王俊生点点头:
“但是,时间不多了。
刘老的违约金,还有二十天。专项债券没批下来,县里对老街的态度也可能变化。如果陈哲那边施加压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给我三天时间。”林小溪说。
“好。”王俊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让团队做的初步方案,你可以带回去看看。不是最终版本,只是参考。”
林小溪接过那份文件。
封面很简单,标题是《老街社区保护与发展合作方案》。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详细的投资计划、管理架构、风险控制措施。
专业,严谨,但比陈哲的方案多了几分“人味儿”。
比如特意强调了“居民主体地位”,设置了“社区议事会”的决策机制。
“谢谢!”她说。
“不用谢。”王俊生看着她:
“小溪,我最后还是想问一句:如果这次没有我的投资,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