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是被司南烫醒的。
他从垫子上坐起来,低头看手里的青铜器。勺柄在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他握不住,换了只手,还是烫。最后只能用衣角垫着,托在掌心里。
饕餮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
“醒了?”
陈志明点头。他想说话,发现嘴里干得厉害,咽了口唾沫才发出声音:“怎么了?”
“自己看。”
陈志明站起来,走到窗边。饕餮把窗帘缝隙让给他。
外面,天还没亮。街道上站着十几个人——如果那能叫人的话。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轮廓。没有脸。胸口的位置有发光的云纹,九层,一层叠一层。云纹在闪烁,半秒亮,半秒暗。像呼吸。又像倒计时。
陈志明的手开始抖。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饕餮的声音很平静,“包围圈已经形成了。东边五个,西边四个,南边三个,北边——”
“别数了。”陈志明打断他。
饕餮看了他一眼。
陈志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握紧拳头,没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还是抖。
“我怕。”他说。
饕餮没说话。
“我知道你应该说点什么,”陈志明的声音有点急,“说什么‘别怕’、‘有我在’、‘我们能逃出去’——但你别说。我不想听那些。”
饕餮还是没说话。
陈志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司南还在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饕餮,”他开口,“我腿软。”
“正常。”
“正常?”
“我第一次被黑衣人追的时候,尿裤子了。”饕餮说,“你比我强。”
陈志明睁开眼,看着他。
饕餮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石头脸。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陈志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饕餮转身,“侧门有条小巷,可以绕到北边。”
“北边不是也有人吗?”
“有。但北边的少。”饕餮说,“三个。如果我们跑得够快,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去。”
陈志明站在原地,没动。
饕餮回头看他。
“志明?”
陈志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也没动。
“我走不动。”他说。
饕餮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你再说一遍。”
“我走不动。”陈志明抬起头,“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走不动。我腿软,手抖,心都快跳出来了。我走不动。”
饕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陈志明手里。
一个金属小瓶。很旧,表面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
“酒。”饕餮说,“你父亲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吓得走不动路,就给你喝一口。”
陈志明愣住。
“他……他知道我会这样?”
“他说你会怕。”饕餮说,“他说你不是那种天生胆大的人。你会抖,会哭,会想躲起来。但他也说,给你一口酒,你就能站起来。”
陈志明盯着手里的小瓶。
瓶盖上刻着一行小字,很浅,几乎看不清:
“志明,喝完这口,继续走。——父”
他的眼眶发酸。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辣。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他捂着嘴,硬生生咽下去,喉咙像火烧。
饕餮看着他。
“能走了吗?”
陈志明把瓶盖拧回去,把小瓶塞进口袋。他深吸一口气,迈了一步。
腿还是软的。但能动了。
“能走。”他说。
饕餮点头,转身走向侧门。
陈志明跟在后面。
侧门外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只能看见一条细缝的天空。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很暗。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陈志明尽量放轻,但还是有声音。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又听见自己的心跳,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咚咚,哒哒,咚咚,哒哒。
巷子尽头,是北边的街道。
饕餮在拐角处停下,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他压低声音,“东边那个可能去别处了。”
陈志明也探头看。
街上站着两个黑衣人。一个在路灯下,一个在药店门口。都没动,像雕塑。
“怎么过去?”
“跑。”饕餮说,“我数到三,我们一起跑。直线冲过去,别回头。”
陈志明点头。
“一。”
他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二。”
他握紧司南。司南烫得他手心疼。
“三——”
饕餮冲了出去。陈志明咬紧牙,也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风声在耳边呼呼响,他听不见别的,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他冲过了那个路口。
饕餮在前面等他。他跑过去,两人拐进另一条巷子,继续跑。
跑了两条街,饕餮才停下来。
陈志明扶着墙,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他们……追来……了吗?”他断断续续地问。
饕餮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
陈志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继续喘。
喘了很久,他直起身,忽然笑了一下。
饕餮看着他。
“笑什么?”
“没什么。”陈志明说,“就是觉得……我还活着。”
饕餮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得慢了些,边喘边走。
穿过几条巷子,饕餮在一栋灰扑扑的房子前停下。
老式的居民楼,六层,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落满灰。
“这是哪儿?”
“复归社总部。”饕餮说。
陈志明愣了一下。
“这?”
“你以为总部应该是什么样?”饕餮掏出钥匙,打开楼道门,“地下堡垒?秘密基地?有激光防护罩那种?”
陈志明没说话。
饕餮走进去,陈志明跟在后面。
楼道很窄,楼梯很陡。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一层,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灯泡坏了几个,剩下的也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们爬到四楼。饕餮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
书店那个老人。何为民。
他看见陈志明,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
陈志明点头。
何为民侧身让开:“进来吧。”
陈志明走进去。
房间里已经坐着六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年轻女人,戴眼镜,看起来很瘦,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靠窗坐着,腿上盖着毯子。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自己衣服的袖口。
影子站在窗边,看见陈志明进来,点了点头。
林小雨坐在一张破沙发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看见陈志明,她跳下沙发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哥哥。”
陈志明低头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
“他们带我来的。”林小雨说,“昨天半夜,影子哥哥去接我的。”
陈志明抬头看影子。
影子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一个人不安全。”
陈志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为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吧。站着累。”
陈志明在沙发上坐下。林小雨挨着他坐,腿又开始晃。
饕餮关上门,靠在门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何为民先开口。
“志明,这些人你都见过了?”他一个一个指过去,“这个是影子,你认识。这个是林小雨。这个是王铁柱,码头工人。这个是李雪,中学老师。这个是张医生。这个是刘奶奶,以前是纺织厂的。”
陈志明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个人都在看他。
他忽然有点紧张。手心又开始出汗。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是陈志明。”
没人说话。
他又说:“我爸是陈默。”
还是没人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李雪忽然开口:“你怕吗?”
陈志明抬头看她。
“什么?”
“你怕吗?”她又问了一遍。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
李雪点头。
“我也怕。”她说,“怕了三年了。”
王铁柱放下手里的书。
“我四年。”他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先看看窗外有没有黑衣人。”
张医生靠在墙上。
“五年。”他说,“我开诊所那会儿,第一批觉醒者来找我,我吓得把他们轰出去了。后来想起来,后悔到现在。”
刘奶奶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六年。”她说,“我孙子被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变成空壳之前,叫了我一声奶奶。就一声。然后眼神就没了。”
陈志明听着他们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为民看着他。
“志明,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吗?”
陈志明摇头。
“因为我们在等你。”何为民说,“你父亲说,你会来的。”
陈志明的眼眶发酸。
“他……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何为民说,“他知道自己会被删,知道你会觉醒,知道你会怕,知道你会在某个晚上被黑衣人追得满街跑。他都知道。”
陈志明低着头,没说话。
“他还知道,”何为民继续说,“你会想放弃。”
陈志明抬起头。
“他想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何为民看着他。
“他说:告诉志明,怕完记得继续走。”
陈志明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擦完又流下来。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
林小雨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渐渐亮了。
能量环的光变淡了,变成一层浅浅的蓝,罩在天上。
陈志明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
看破,然后继续。
他看破了。
他还在继续。
房间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何为民开口。
“志明,有件事得告诉你。”
陈志明看着他。
“饕餮昨天收到的消息。”何为民说,“张伟可能还活着。”
陈志明愣住了。
“什么?”
“工厂爆炸之前,有人看见他被转移了。”何为民说,“往西北方向。系统在那边的据点,比这座工厂大三倍。”
陈志明的手指扣紧司南。
“他在哪?”
“不知道。”何为民说,“但饕餮在查。”
陈志明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哪都去不了。”饕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现在出去,走不出两条街。”
陈志明看着他。
“那怎么办?”
饕餮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等。”他说,“等我查到具体位置,等我们准备好。”
陈志明没说话。
他低头看司南。
勺柄还指着西北方向。
一直指着。
从张伟被带走那天,就指着那里。
他把司南握紧。
等。
他能等。
但张伟能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