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村子叫柳塘。
周朴之跟着戴草帽的人走进去时,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里没有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声狗叫从深处传来。脚下是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滑,踩上去咯吱作响。
郑平安走在他身侧,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周朴之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一把枪,从芜湖上船前那个女人给的。
戴草帽的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很旧,门环锈得发绿。他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和周朴之在芜湖听到的暗号一模一样。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往他们身上扫了一圈,门才完全打开。
里面是一个院子。比芜湖那个大一些,堆着些农具和柴火。正屋亮着灯,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进去吧。”戴草帽的人说。
周朴之跨进门槛。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五十来岁的男人,光头,穿着灰布棉袍,手里攥着一串核桃,正一颗一颗捻着。左边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黑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右边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围着蓝布头巾,手里捧着一碗茶,热气袅袅升起。
周朴之站在门口,郑平安站在他身后。
光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周朴之在桌边坐下。郑平安没坐,靠墙站着。
光头男人捻着核桃,慢吞吞地问:“从南京来的?”
“是。”
“路上顺利吗?”
“还行。”
光头男人点点头,忽然问:“周佛海最近身体怎么样?”
周朴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佛海是他的远房堂叔,汪伪政府的二号人物。他在宣传部的位置,就是这位堂叔给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不是来找周佛海的。”他说。
“我知道。”光头男人笑了,“你是来找老郑的。”
周朴之没说话。
光头男人把核桃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老郑,另一个——是周朴之自己。
背景是一条街,南京的街。他认得那条街,是他每天上班必经的路。照片上的他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车门还没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朴之盯着那张照片。
“这是哪一年拍的?”
“去年秋天。”光头男人说,“藤田派人跟了你三个月,拍了三十七张照片。这只是其中一张。”
周朴之抬起头。
“藤田早就知道我是谁?”
“藤田早就知道你是军统的人。”光头男人捻着核桃,“但他不知道你是老郑的人。”
周朴之的喉咙发紧。
“老郑跟藤田下棋的那张照片,你见过?”光头男人问。
周朴之点点头。
“那是1941年拍的。老郑被抓进去,关了三天。藤田亲自审的,什么都没审出来。后来藤田把他放了,想放长线钓大鱼。”
“钓谁?”
“钓你。”
光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
“老郑放出来之后,藤田派了十七个人跟着他。跟了三个月,他谁都没见。除了一个人。”
“谁?”
光头男人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你。”
周朴之愣住了。
“他见你了?”
“没有。”光头男人说,“他在你办公室对面租了一间房,每天坐在窗口,看你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了三个月,什么都没做。”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些事。三年了,他以为老郑死了,以为那些年只有一个自己在等。他不知道老郑就坐在他对面的窗口,看着他,看了三个月。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能。”光头男人说,“藤田的人就在楼下。他只要踏进那栋楼一步,第二天你们俩都得死。”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光头男人说,“藤田的人撤了,他就走了。临走前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光头男人看着他。
“他说,那个人还在等。别让他等太久。”
周朴之的眼眶发酸。
三年了。
原来老郑知道他在等。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座城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知道他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活得像个死人。
老郑就在对面看着他,看了三个月,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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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呢?”周朴之问,“藤田手里的那张?”
光头男人捻着核桃,没说话。
“老郑和藤田下棋的那张,是谁拍的?”
“藤田自己拍的。”光头男人说,“他让人架了相机,拍了一整卷。老郑坐在那儿,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周朴之想起那张照片上老郑的脸。平静,从容,像是在下一盘普通的棋。
“他知不知道有人在拍?”
“知道。”
周朴之沉默了。
“他故意的?”他问。
光头男人点点头。
“他是故意的。让藤田拍,让藤田觉得抓到了把柄,让藤田觉得可以拿那张照片来要挟他。这样藤田就不会动你。”
周朴之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日期:1941年。
那是他被跟拍的第一年。也是老郑坐在他对面的第一年。
老郑用自己的脸,换了他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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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名单呢?”周朴之忽然问,“河豚计划?”
光头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拿到了?”
“拿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个年轻人动了动,腰间的枪硌着凳子,发出一声闷响。
“在哪儿?”
周朴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光头男人摆了摆手,年轻人又靠回墙上。
“你不信我?”光头男人问。
周朴之摇摇头。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知道,该信谁。”
光头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郑说得对,你是个聪明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条。折得很小,边角磨得发毛。
周朴之打开一看——
是他自己的笔迹。
“如果有人来接你,就跟他们走。”
和周朴之在村口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张纸条,是老郑1942年给我的。”光头男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同样的纸条来找我,让我帮他。”
周朴之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出汗。
“还有谁有这张纸条?”
光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老郑走之前,写了七张。”
七张。
周朴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郑把那张纸条给了七个人。七个人,散在不同的地方,等着同一个暗号。
等着他。
他不是一个人在等。
等他的,也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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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名单,”光头男人说,“在你手里?”
周朴之点点头。
“你看了?”
“看了。”
“上面有什么?”
周朴之沉默了一会儿。
“有日本人,有军统,有我们的人。还有一些名字,我不认识。”
光头男人的眉头皱起来。
“我们的人?有多少?”
“七个。”
光头男人捻核桃的手停住了。
七个。
七个潜伏在内部的人,名字写在日本人的名单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出卖了他们。意味着日本人早就知道他们是谁。意味着只要战争一结束,那份名单落到任何人手里——军统、中统、美国人——那七个人都得死。
“名单在哪儿?”
周朴之看着他。
“我不能说。”
光头男人没有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
“老郑没看错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今晚住这儿。明天有人送你走。”
“去哪儿?”
光头男人转过身。
“去见一个人。”
“谁?”
“给你这张纸条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周朴之看着那张纸条,看着自己的笔迹,忽然想起三年前写下那行字的时候。
那天晚上老郑刚走。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套棋盘,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他打开棋盘,从里面摸出一张空白的纸,写了那行字。
他不知道写给谁看。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不知道这行字会等多久。
三年后,这张纸条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出现在这个捻着核桃的光头男人手里。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好像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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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朴之睡在院子东边的厢房里。
床是木板搭的,铺着稻草,硌得人浑身疼。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屋顶。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落在脸上,一道一道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
郑平安站在门口。
“睡不着?”他问。
周朴之坐起来。
“你也是?”
郑平安走进来,在床沿坐下。
“那个女人,”他忽然说,“在芜湖的那个。”
周朴之等着。
“她是我娘。”
周朴之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是老郑从难民营里捡的?”
郑平安点点头。
“是。她不是我亲娘。”
他看着窗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
“我亲娘死在上海,日本人炸的。那年我七岁。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三天,饿得快死了,她捡了我。”
“她救了你?”
“她给我吃的。她自己都没吃的,分我一半。”郑平安的声音很轻,“后来老郑来了,说要带我走。她不同意。老郑说,跟着他,有饭吃,有书念,不用饿死。她想了三天,还是同意了。”
周朴之没有说话。
“临走那天,她把我送到村口。她没哭,就站那儿看着。走了很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
郑平安顿了顿。
“后来老郑告诉我,她不是难民营的。她是地下党,那条线上的人。老郑的任务,就是把我送到她那儿,等她养大了,再送回来。”
周朴之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老郑呢?”
“老郑是我爹。”郑平安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亲爹,但他就是我爹。”
周朴之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跟了他两年三个月。他以为他是秘书,是跟班,是一个普通的、沉默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他身后有这么多人。不知道他的命,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你恨他吗?”周朴之问。
郑平安愣了一下。
“恨谁?”
“老郑。把你扔在这儿,自己走了。”
郑平安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薄薄的霜。
“他走的那天,”郑平安终于开口,“我问他,能不能不走。”
周朴之等着。
“他说,不能。他说,有个人在等,等了很久了。他得去接他。”
郑平安转过头,看着周朴之。
“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后来死了,”郑平安说,“没接到你。我就替他来了。”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周朴之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郑平安愣了一下。
“郑平安。我告诉过你。”
“不是这个。”周朴之说,“你娘给你起的那个。”
郑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狗蛋。”
周朴之笑了。
那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狗蛋,”他说,“以后我叫你平安。”
郑平安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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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周朴之被叫醒了。
光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干粮。
“走。”
周朴之穿上衣服,郑平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那个戴草帽的人也站在旁边,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送你们。”光头男人说。
周朴之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郑叫我老李。”
“老李,”周朴之说,“我们还会见面吗?”
老李捻着手里的核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顿了顿。
“老郑说,有些人见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人见了,就是最后一面。”
周朴之点点头。
他跟着戴草帽的人走出院子。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起了薄薄的雾。狗还没醒,鸡还没叫,一切都是安静的。
他们走出村子,走进那片芦苇荡。
走了很远,周朴之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老李还在不在那个院子里。不知道那个女人还在不在芜湖。不知道这雾后面,还有多少人,在等着谁。
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
有人等着他。
很多人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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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草帽的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周朴之跟着他,穿过芦苇荡,走过一片荒草地,最后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破庙不大,只剩三面墙,屋顶塌了一半。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脸上挂着蛛网。
戴草帽的人走进去,在佛像前蹲下,伸手在地上摸了一会儿。只听一声闷响,地上露出一个黑洞。
“下去。”
周朴之看着那个洞。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通向哪里。
“下面是什么?”他问。
戴草帽的人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下面,”他说,“是你要见的人。”
周朴之没有再问。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