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院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萧无烬缓步走出,手中握着一把旧扫帚,低头将门前落叶拢成一小堆。昨夜风大,落了满地枯叶,墙外脚步声早已停歇,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窥探气息。他没抬头,也没多看一眼四周,只把扫帚靠在门边,拍了拍衣袖,朝练武场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渐多。几名外门弟子聚在场边石墩旁,见他走近,说话声低了几分,却又故意拉长语调:“那不是前日凭空上树的世子?我还以为今早能看见他腾云驾雾。”另一人接话:“腾什么云,我看是装神弄鬼,真有本事,怎不去内门比试台露一手?”几人哄笑起来,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萧无烬脚步未停,肩头微动,似听见又似未闻。他从人群侧边走过,袍角掠过地面,带起一缕轻尘。那些笑声在他背影远去后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
练武场中央已有弟子在练剑打桩,铁索晃动,木人摇晃。他走到一棵古松下站定,解下腰间长剑,轻轻抽出三寸,剑锋映出晨光一线。正欲归鞘,一道身影横移而至,青锋斜指地面,拦在他前方。
来人穿内门服饰,佩剑镶玉,眉目清冷。他抱剑行礼,语气却无半分敬意:“久闻世子轻功卓绝,竟能跃上十丈松顶,不知可否赐教一二?我愿以剑为引,请世子演示真谛。”
萧无烬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不怒也不笑。他并未拔剑,也未后退,只是并指一点地面,身形微晃,再出现时已在对方身后三丈处,立于一块青石之上。衣袍未扬,足下无痕。
那人猛然转身,脸色微变。围观弟子纷纷侧目,方才的讥讽此刻化作惊疑。
萧无烬站在石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想看的,不是轻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是眼界太低。”
话落,他跃下青石,缓步穿过练武场,留下一片寂静。那名内门弟子僵立原地,手握剑柄,指节发白,终究没再说一句话。
半个时辰后,他行至藏经阁前。朱漆大门敞开,执事弟子坐在案后登记进出。他上前一步,取出身份玉牌递出。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翻阅簿册,随后摇头:“未登记,不得入阁。规矩如此,世子莫怪。”
周围无人驻足,但两侧廊下已有数道目光投来。这规矩过去从未严格执行,寻常弟子持牌即可入内,唯独今日,卡在他身上。
萧无烬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枚旧令牌。铜质斑驳,边缘磨损,正面刻着“胤安”二字,背面嵌有一枚暗纹星图。这是三年前他被逐出皇城时,皇叔私下所授,说是“留条活路”。
他将令牌放在案上,动作平稳,不疾不徐。
执事瞳孔微缩,手指在令牌上轻轻一触,确认无误,却仍迟疑:“此令虽真,但已逾制多年,需上报长老裁定是否有效……”
“不必了。”萧无烬收回令牌,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我不急。但你记住,今日挡我一步,他日未必容你半言。”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人心。执事坐在案后,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没敢再开口。
午后,他前往药堂取例行配发的疗伤丹药。药堂位于宗门东隅,平日冷清,今日却有两名弟子在门口低声交谈,见他走近,立刻闭嘴闪到一旁。
配药室内,一名年轻弟子正在研磨药材,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只道:“稍等,前面还有三份未配完。”
萧无烬点头,在门外石凳坐下。日头偏西,光影挪移,其余三人早已领药离去,屋内炉火未熄,药香缭绕。
良久,那弟子才端出一只青瓷托盘,上面搁着一瓶丹药和一张单据。他接过瓶子,拔开塞子轻嗅片刻,唇角微扬。
“辛苦了。”他放下瓶子,看着对方,“这‘凝气散’加了三分石粉,省下材料能换三顿荤菜吧?”
配药弟子猛地抬头,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萧无烬将丹药放回托盘,站起身:“明日我再来。希望那时,药是真的。”
说完,拂袖而去。身后,那弟子呆坐原地,手抖得连研钵都拿不稳。
傍晚时分,他回到小院。门前落叶又被风吹乱,他弯腰拾起扫帚,重新清扫一遍。扫完,将扫帚靠回原处,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夕阳沉尽,暮云合璧。远处长老殿方向灯火初亮,几点光晕浮在山腰。他站在院中,忽然察觉袖中有些异样,伸手一摸,取出一封传讯符。
符纸未拆,封口完好,墨迹新鲜,显然是刚被人悄悄塞入。他指尖摩挲符面,辨认出是宗门内部通用制式,编号属于巡查组下属分支。
他没立即打开,而是将符纸握在手中,静静立了片刻。
墙外又有脚步声经过,比昨日更频繁,更刻意。有人在拐角处停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快步离开。另一人在院门对面的树后站了会儿,见他不动,才悄然退走。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问候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传讯符,依旧没有拆开。目光缓缓移向长老殿的方向,眼神如常,看不出喜怒,也没有一丝波澜。
风起了,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声,旋即归静。
他转身推门入院,反手关门,落闩。
屋内桌案上,油灯未点,茶杯倒扣,昨夜留下的水渍已干涸成一圈浅痕。他走到案前,将传讯符放在灯下,左手轻轻抚过符纸边缘,右手却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指腹在剑鞘纹路上缓缓划过,停在第九颗星辉石的位置。
屋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撞上窗纸,贴住片刻,又滑落地面。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