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爱(十七)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6993字 发布时间:2026-03-12


大道客栈东头一里,米字路口。风雪被人间的离别情绪所感染,骤停,尽管短暂。七龟与狗早已远去,但由汪汪组成的背影依然清晰可见。离别很难,但终须一别。

数支神行汗宝恭候在侧。

无需神行汗宝支持的许岢与灵魔护卫队先于西北口出发。走一阵,滚一阵,速度丝毫不比马车差,关键抄的都是“近路”。

假设王的心理放平一些,别总以为世界上的东西都是自己的,那么魔球也愿为之一战。话说,拿这种球去战,好比核武器。

“一沙漠,一座城,一女人,一魔球,再来一场沙尘暴,也是江湖。”墨自杨目送,“但愿人人都有一个好将来。”

崔花雨与阮老板于北口驻足。

“师叔不走室韦?”

“我从不走回头路,哪怕再光明。”

“师叔想去哪儿?”

“一路向北,走到生命的尽头。”

“乌云姐姐很挂念您。”

“我从没将她当做女儿疼过。”

“教育方式不同,不代表她不认可。”

“告诉她,我的决定是因为看破,而非堕落。”

“李子林里那一场酒,师叔隐瞒了许多事。”

“实际上往事可有可无,没有一件值得重提。”

“我是在质疑师叔的看破。”

“给长辈留点面子。”

“乌云姐姐是我师父的女儿?”

“我与你师父没有那般百折千回的爱情。”

“就像您所说的‘往事’一样,其实这个疑问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问了。冒犯师叔了,对不起。”

“因为爱情是你永远也放不下的痛。你是想问我,放下了是不是更痛?我无法给你答案。”

“阮郎馆需要您,这是一份令人自豪的事业。”崔花雨避开了师叔的眼光,“人生也许可以没有爱情没有婚姻,但不能没有事业。”

“它只是我疗伤的一种手段而已。再者说,事业越大,社会属性越强,它是时候回归社会了。”

“对不起,我无力挽留师叔。”

“倘若傲木噶将阮郎馆之财用于个人私欲,甚而祸国殃民。”阮老板递过一个锦囊,“必杀之。”

“花雨恭送师叔。”崔花雨下跪。

“轩窗帘幕皆依旧,只是堂前欠一人。有一种遗憾是永生也无法弥补的,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追求。”

“天寒地冻,山高路远,师叔保重。”

阮老板只要了一匹马,绝风雪而去。

易枝芽跑了过来,牵起崔花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锦囊:“她把钱都留给你啦?”

“羡慕不?”崔花雨语笑嫣然,“我天生富婆命。”

“羡慕。但我不羡慕你,你的就是我的。”

“想得美。”

“想得美有什么不好?人活得开心才会想得美。”

“看把你美的。”崔花雨轻轻掰开易枝芽的手,往东口走去。

“上哪儿去?”易枝芽连忙跟上,“你不跟我们一路?”

“不跟,我个人上西北郊头。”

“有三哥的确切消息了?”

“没有,但他一定会回家的。”

“我陪你去,早就想好好地会一会三哥了。你说我和他这兄弟做的,大唐都快没了,还没见上一面呢。”

“机会多的是,但眼下你必须保护与照顾好二姐。”

“有不来呢,那小子能干得很。再说他俩的关系比谁都要好。”

“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小孩子?”

“……我我我在小般若庵等你好了。一见到三哥,就带他一起过来,路费算我的。崆峒欠我的钱也该给了。”

“总而言之,照顾好二姐,照顾好不来,照顾好自己。”

“有句话想问你。”

“你几时学会客气啦?说。”

“你在隐瞒什么?别学二姐那一套。”

“有吗?”

“有,你跟我说话时的眼光跟以前不同。最近总是这样。”

“可能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三哥了,心里慌张。”崔花雨转身跳上车厢——再迟一瞬,眼泪就会让人抓到,尽管她已经发挥出了所能发挥的全部演技。她背对着他,继续演,假装收拾东西。

易枝芽祭出绝招:“敢不敢对着妈祖再说一遍?”

“出发。”崔花雨对神行汗宝说,同时啪地关上车门,隐藏了眼泪。眼泪淹没了无声的痛哭,绝风雪而去。

东南口。小荔枝问墨自杨:“四姐还是四姐吗?”

墨自杨笑:“她不想跟你们玩了。”

小荔枝一怔,随即朝着易枝芽喊:“小哥哥——”

易枝芽人傻了,耳朵也傻了。小荔枝再喊:

“小哥哥——”再扔一个雪团过去。

砸中了。易枝芽收回追随马车远去的眼神,有气无力地走了过来。小荔枝迎上前去。两人在米字路口中心碰头。

“小哥哥被人骗了?”

“四姐从不骗人,哪怕像第五坏那样变坏,她也不会骗我。”

“说实话,我也一直在找机会骗你一骗。”

“……我做错什么了,让你们一个个来骗我?”

“可能小哥哥太久太久没回大海,妈祖生气了,要不谁还有那么大能耐?”

“你们是不是还中了什么毒没有解开?”

“不闹了。跟你说件正经事,我要回诗洋楼学艺去了。”小荔枝踮起脚尖,整理着易枝芽的辫子:“记得想我。”

易枝芽一愣:“前国王还学什么艺?”

“你舅舅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你不是想方设法不跟他学吗?”

“你还当真了?还有啊,我得向师母学学谈恋爱。”

“师母是谁?”

“金大千。”

“这就成了?”

“成了,所以要跟她学学。”

“小姐姐也着急嫁人了?”

“着急,再不嫁就赶上师母了。”小荔枝突然往回跑,跑着跑着又回头喊:“我好想和小哥哥好好谈一场恋爱。”

金大千和她的小可爱早就躲在车里谈恋爱了,小荔枝冷不丁闯进去,惊得她连声鬼叫:“上错车啦。”

小荔枝径自冲着神行汗宝喊:“出发。”

又回头喊:“小哥哥,我跟你说过的每句话,这辈子都作数。”

绵绵情意,绝风雪而去。

易枝芽又重新傻了一遍。从未如此迷惘,米字路口长出了八条路,他挨个挨个地看,但不知在看啥。最后叨叨:“还是大海单一。”

“我赢啦?”一秋池问墨自杨。

“自己掂量去,我最不懂的就是这种破事儿。”

“我赢啦——”一秋池疯了似的跑向易枝芽,“小黑爷是我一个人的啦——小黑爷是我一个人的啦——”

中途狠狠地摔了一跤,栽进雪堆里,越挣扎栽越深。栽糊涂了可能是,爬起来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易枝芽问:

“秋爷在喊我?”

一秋池摊开双手:“没有啊。”

易枝芽是真糊涂,一秋池是假糊涂。真糊涂的更糊涂了:

“明明有人喊我。”

假糊涂的继续假糊涂:“可能是妈祖。”

“算了算了,走吧。”

“走哪儿去?”

“二姐走哪儿咱就走哪儿。”

“我回庐山。”

“满山红不在,大笨小丑不在,你回去修仙啊?”

“我在悬崖边取了两把土回来,当作师父与爹的骨灰。庐山是他俩一起生活过几十年的地方,也算是叶落归根。”

“这是一件好事。那行,我在小般若庵等你。”

“别等了,我不出庐山了。”

“不出庐山?那等于出出出家呀。”

“不出家,一心一意等着小黑爷来娶我。”

“……你们一个个到底怎么了?舅舅开错药了吗?”

“我不晓得别人怎么了,但我向你保证,我永不变心。你即便不来,我也会一直等下去,等到死为止。”说完,一秋池跑向马车,上车后又回头喊:“但我不稀罕别人让。”

马儿嘶鸣,绝风雪而去。

“我做错什么了?什么也没做啊。”易枝芽这回没傻,其实没傻就是反常,他罕见地发起了脾气:“不都说好的一生一世吗?”

又吼:“好歹留一个啊。”

吼再大声也没人听见,听见了也没人会理他。

悻悻地回到墨自杨身边。他问:“二姐怎么看?”

墨自杨笑:“以前是三缺一,而今一缺三。没法玩了。”

“这不还有你吗?这不还有不来吗?这不还有小红小明大团小圆吗?我终于发现,还是亲生的最亲,外人都不靠谱。”

“发现早啦。”

“你什么意思?”

“还不简单吗?”

“难不成你也不让我跟?”易枝芽的辫子一根根立了起来。

“你还有一件大事没完成呢。”

“我今生今世剩下的大事就是保护你照顾你。”

“崆峒,你得去崆峒就职了。”

“没钱拿,那掌门我不要了。”

“不要也得去做个交代,至少得帮人家续个接班人吧?若说耽误一个人的前程罪大恶极,那么耽误一个帮派的前程就得满门抄斩。”

“你确定不是在说笑?”

“我说笑有这么认真吗?”

“人家不活得好好的吗?再说它靠着我的名气撑腰就够了。再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放心不下你,等你治好了病再说。”

“孕妇放屁,孩子气。这事不能再拖了,你再也不是赤尾屿上那个不穿裤子的黑小子啦。从今儿起,你必须学会做自己的主。”

“非去不可?”

“这是天意——阮老板没要走的那架马车就是妈祖留给你的。”

“我觉得这是个阴谋。”易枝芽扭头往身后瞄了瞄,“最近我总觉得有什么鬼一直跟着我。”

墨自杨催促:“你没有那么值得被害。天色不早啦,出发吧。”

“你先走。”

“为什么?”

“走光光了,我才能真正感受到被抛弃的痛苦。”易枝芽蔫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这是什么狗屁大结局呢?”

又说:“大结局都是甜蜜蜜的,像得了糖尿病那样才对。”

又说:“他们说,第五坏没那么容易打发。他们说,你还藏着什么招儿……能不能提前透露一点给亲弟弟?”

“人都散光光了,还能有什么招儿?找个体面的办法投降呗,让第五坏有力无处使。”墨自杨不等他回话,马上又对崔不来说:“向西跪下,拜别果老腾空与酒鬼。”

崔不来迟疑着问:“小墨不一起来?”

“我在心中已经拜过了。”

“都说他们没死。”

“谁规定死了才能拜?”

崔不来跪地叩首,叩出了个泪如雨下。墨自杨将他扔上车去。车启动。三下两下就将易枝芽甩成了一个小黑点,听见他吼:

“妈祖——”

崔不来问:“我大哥究竟得罪谁了?”

“爱情。”墨自杨说,“你懂爱情吗?”

崔不来立刻闭嘴。墨自杨问:

“金大千给了你什么?”

“口水。”崔不来摸了摸脸,“亲了我一脸口水。”

“还有呢?”

“要我不管去哪儿,都要给她留下记号。”

“什么记号?”

“很特别,也很常见。”崔不来掏出一堆胸器——双峰形状的水晶球,球里有花,反复绽放。这玩意儿每个女人都有,但奇怪的是眼前这一堆,看一眼就能想起金大千的,就好像别人没有似的。

墨自杨笑:“飘洋过海怎么留?”

“您要我飘洋过海?”

“举个特殊的例子而已。”

“往海里扔一个呗。”

这架马车有两个骑手。有两个骑手说明准备日夜兼程,这是墨自杨要求的,因为她急着赶回去。能让她着急的一定是超级大事。

不多久,途经难民营。墨自杨将手伸向崔不来。

“要多少?”崔不来将手探入囊中。

墨自杨反问:“你猜呢?”

“给,一大把。凭小墨的身手,能打瞎至少一个团。”

墨自杨打开车窗,扬手,弹珠接连飞出,然后在难民营上空盘旋。手法与销毁鹰骨笛一致,但此举难度大出太多。弹珠盘旋着逐渐粉碎,粉末在空中形成了一排大字:江湖亦有情。

霎时间,难民营以及不远处的营妓军上空响彻欢呼,声声入耳,经久不衰。获救的百名医生与诸多迷宫工作者亦在其间。不日,他们将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满山红的医疗队,为伟大的医疗事业增砖添瓦,为伟大的爱心行动尽绵薄之力,为满目疮痍的江山打上一颗小小的补丁。

暴风雪中的一场狂欢。真实的难民也不遗余力地参与其中,但也有瞎起哄的——有一群饿疯了的疯子跳起了舞,不疯的则随着疯了的节奏咿咿呀呀,慢慢形成了一曲让人神魂颠倒的大合唱。

马车并没有因为这一片让人神魂颠倒的乱世盛景而停顿。疾驰而过,只留下一片有声的记忆。时间离开多少,记忆就形成多少。

“打仗时为何不用新武功?”崔不来比划着墨自杨弹弹珠的手势,“要是用上了您绝对不会受伤。”

墨自杨哼道:“目前还没人有资格配得上我的新武功。”

“是因为杀伤力太强吗?”

“嗯。不到生死关头不用。”

“还没到生死关头?您看看自己的头发,开始发黄了。”

“黄了也好看。”

“这种黄叫做枯萎。”

“摊开手掌,闭上眼睛。”

“干吗?”

“摊开手掌,闭上眼睛。”

崔不来照做。墨自杨说:

“接下来我要用手指头以最快的速度在你手上写三句口诀,而且只写一遍,你一定要努力记住。”

崔不来问:“记不住呢?”

“记不住就说明你学不了我的新武功。”

“这句话您应该写完再说。”

“为什么?”

“因为这样会让我更加紧张。”

“就是要你紧张到极致——听着,这武功名叫《魔行》,如果你没有瞬间记住口诀的能力,三十年五十年也未必学得成;反之,三天、三个时辰、甚至三个弹指之间你就能彻底地领悟。但这样说并不等于你能将之发挥出最大值,因为,《魔行》的能力没有上限。”

“我该怎么做?”汗珠成群结队地钻出崔不来的脸。

“你写字的各方面水平与我相当,凭借本能就能跟上我的节奏,并准确地识别出具体内容,因此你完全可以将所有的精力统统花在理解上面,于瞬间之内理解每一个字的含义——‘记住’就是一种消化。”

“为什么只有一遍?”

“记住了你就能找到原因。但如果没信心,不学也行。你靠着现有的本领,成年之后在武林中也是独一档的存在。”

“我我我有点理解不来。”崔不来汗流浃背,颤如筛糠。

“理解自己就对了。”墨自杨笑,“可以开始了吗?”

“您说了算。”崔不来抿了抿嘴边的汗水。

“你觉得黄昏是什么颜色?”墨自杨又打开车窗。

崔不来瞥了一眼天空:“枯萎的颜色。”

话音未落,墨自杨已经写完了字。崔不来睁开眼睛:

“哪有这样子玩的?”

墨自杨问:“要不再来一遍?”

崔不来又闭上眼睛,沉思。墨自杨说:

“回答我。”

“不用了。”

“你记住了?”

“不确定,因为您一直在影响我。”

“那就到此为止。”

这一趟远征也就此落下了帷幕。崔不来关上车窗:

“小墨该好好睡一觉了。”

墨自杨咳嗽,咳出了一手帕的血。偷偷藏了起来。躺下。崔不来为她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地上,这样正好能将脸舒适地放在墨自杨的腰腹上,再一手环抱,能取暖,也是保护。

但温情救不了命。墨自杨的身体每况愈下——途中任何医、药均无济于事。这是一段糟心的旅程,崔不来惶惶不可终日。而神行汗宝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赶路。人相当于生鲜,不及时到货就会变质。

他们做到了,最终以合计掉肉大概半头猪的代价创造出一个奇迹——仅用短短十天的时间便赶到了壶臼山。

再见温暖阳光,即使脑海中的风雪尚未散尽。

光看天色,这是一个美好的春天。

然墨自杨昏迷不醒。

崔不来拖着坠重的心情收拾着小般若庵,从清晨到落夜,再从落夜到清晨。然后做饭,俩人都爱吃的地瓜粥。

与天色同步,墨自杨醒了。又见妖精。这一醒,又醒出了妖精的活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家了的缘故。但崔不来不管这些,以为病愈,狂喜之下,连翻三万跟斗。三万描述的是心情,而非数量。

久违了的一顿好饭。墨自杨说:

“吃完了咱上山伐木去,做点木工。”

“做家具?”崔不来挠头,“家里不缺东西啊。”

“也算是家具,家里没那东西。”

“又跟我玩惊喜?”

“不一样的惊喜。”

“再详细一点。”

“不一样的惊,与不一样的喜。”

崔不来被地瓜呛着了,舌头差点咳掉。但比起之后发生的事情来说,别说是舌头,他恨不得连命也咳掉。

伐木做棺材,就在水云阔的坟前做。

实实在在的大自然厂房,令人思若涌泉,创意爆棚——软卧,盖盖带天窗。墨自杨给水云阔做的就是这一款。今儿给谁做呢?

崔不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墨不会是想做棺材生意吧?”

墨自杨答:“当然不是。”

“做来藏钱的?”

“咱家的钱无需藏,非得藏,一个小瓦罐也装不满。”

“备用?我见梅花码头有很多人家都备有这玩意儿。”

“现用。”

“谁用?”

“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小墨一直都教导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尽管您也一直强调,我跟着您这种人长大,很难正直。但您就不能正直一把吗?”

“我用的。”

砰。崔不来一钉锤砸在了手指上。墨自杨说:

“别哭,我不想再看到你掉眼泪。你长大了。”

其实就算砸烂手指,崔不来也忍得住,但他知道墨自杨说的不是这个。但他听极了她的话。他忍住了,并决定从此一辈子不哭。

墨自杨又说:“再跟你说件大事。”

崔不来问:“咱手头上的这事儿还不够大吗?”

“将《墨方》交给满山红。你若感兴趣,也可以留一份。”

“《墨方》是您专属的医学创作,该由四季歌独家保存。您曾说,《墨方》比《魔行》值钱得多。”

“物尽其用,否则还不如拿来擦屁股。”

“您造得出《墨方》与《魔行》,但为何救不了自己?”

“我的病是个例。再者说,病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正确地看待它就等同于正确地看待死亡——战争、犯罪以及少量的意外以外,你见过哪个人不是死在病的手底下?”

“小墨不是一般人,再者说,您得的不是病。”

“走火入魔就是一种病。不是一般人就不能病死?”

“我明白了,小墨早就预料自己会死,所以才敢夸下海口——用自己的死给武林争取十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同时也让诸如第五坏此类的想从武林获利的人陡然失去目标而无从下手。”哭腔浓烈,但崔不来的眼泪不仅没掉下来,而且笑得很大声,又笑着问:“这么说,我还得放鞭炮庆祝是吗?”

墨自杨大笑:“也别那么铺张。”

崔不来苦笑:“哭省钱,但您连哭都不让。”

说话归说话,活儿没落下。尤其是崔不来,反而更拼命了,就是不停地砸到手指,所以更像是在发泄——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何度过一场不让哭而且只有一个小孩两条狗参加的葬礼。墨自杨说:

“然后去梅花听宇。你的四姑姑很快就会送你去找爹娘——好好陪伴他们,好好保护他们,这是你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崔不来耍性子:“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等她。”

“我怕你受不了这一山的孤独。”

“小墨操心过头了,这不是您该管的事情。”

“也是。”

“您想葬在哪儿?”

“水云阔坟里,留了位置的。”

“上碑文吗?”

“上。”

“当年您给云阔叔叔立了个空碑,难不成就是为今天准备的?”

“巧合而已。”

“但我怎么认为是您算计好的呢?”

“我的数学有那么好吗?”

“没有,您身上就没一样是好的。”

“这是你第一次损我,过瘾吗?”

“小墨。”

“听着呢。”

“您歇着,让我一个人来好不好?”

“好。”墨自杨不支倒地。

崔不来抱着她。墨自杨掏出手帕为他擦去唇间的血:

“你咬它做甚?这样还不如流泪呢。”

崔不来笑:“我答应您不哭,就永远也不会哭。”

天气晴朗,万物蓬勃生长。独自生活了数月之久而几乎变成了野狗的大团和小圆骑在尚未加工的一根木头上对着往事叫。

翌日。

墨自杨的坟墓向西。

崔不来的脸向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倔强地认为,只要眼泪没掉下来,就不算哭。

大团和小圆啃着墓碑,像啃往事那样努力。

崔不来耳边一直回荡着墨自杨躺进棺材里的最后一句话:“从你身上,我感悟出了养儿育女的意义。孩子长大了离开父母,去经营自己的小家,去奋斗自己的事业,而父母收获了什么呢?最大的收获就是曾经的陪伴。谢谢你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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