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林九,手里红纸摊开得更彻底了些,符纸的边角完全露了出来,泛黄卷曲,像是从旧书页里撕下来的。他没急着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动作缓慢,带着试探。
林九看着他,手仍放在膝上,掌心又热了一下,比刚才明显,像有根针在皮肉底下轻轻扎了一下。他没动,也没低头去看,只把手指微微收拢了半分。
“小师傅。”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想问个事。”
林九点头:“您说。”
“我这孙女,夜里总哭。”老头说,“不是饿,也不是尿,就是突然坐起来,睁着眼,嘴里念叨些听不懂的话。大夫看了好几回,查不出毛病。”
他说着,把红纸往前递了递:“前两天碰上个道士,给画了道符,贴床头了,结果那天晚上她哭得更凶,还吐了一口黑水。我把符揭了烧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林九看着那张符。墨迹歪斜,线条杂乱,不像正经符箓,倒像是随便涂画的。他没伸手去接,只问:“你家住哪儿?”
“城西老工房区,三号楼。”老头答,“一楼,靠后院。”
“采光差?”
“是,楼挨得近,白天也暗。”
“墙皮是不是发霉?”
“有点,潮。”
“孩子睡哪边?”
“靠窗。”
“挪到中间。”林九说,“窗户别常开,尤其是晚上。她睡觉时,床头放一盆干石灰,吸潮。还有——”他顿了顿,“那符不是帮你的,是招东西的。”
老头猛地抬头:“你是说……真有邪祟?”
“不是邪祟。”林九摇头,“是气乱。老房子阴湿,气沉,小孩阳气弱,容易受扰。你贴那种符,墨混了脏水,火炼不净,反倒成了引子。”
老头嘴唇抖了一下,把红纸慢慢折回去,塞进怀里。他没再问,只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边缘磨得发亮,轻轻放在布巾上。
“谢谢你。”他说完,拄拐起身,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这摊……能摆多久?”
林九没答。他知道这话不是关心,是提醒。
老头没等回答,一瘸一拐地走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活络起来。一个卖煎饼的大姐探头问:“小师傅,我家油烟机老响,是不是也有啥讲究?”旁边人笑,气氛重新暖了。
林九低头看那枚硬币。它孤零零地躺在布巾中央,和其他堆在一起的不一样。他没去碰,只把手掌压得更实了些。
生意比前半夜更好了。
有人排队,有人站着等,还有人专门绕过来,就为看一眼这个不收老人钱、讲理不讲命的“风水学徒”。硬币一枚接一枚落下,叠在铜钱堆上,发出轻响。一个小贩送来一瓶矿泉水,没说话,放下就走。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塞了五毛钱,说是“卦资”,林九没拦,只点头致意。
他依旧坐着,背靠文具店屋檐下的墙,膝盖并拢,双手放在上面,像一尊不动的泥胎。问的人多了,他话也不多,一句是一句,从不多解释。有人说他神,有人说他看得准,也有人嘀咕“也就碰巧”。
他知道这些声音都算不得数。真正信的,不会说;不信的,说了也没用。
戴眼镜的年轻人还在外圈站着,双手插兜,没离开。他换了位置,站到了斜对面的烧烤摊旁,视线一直没断。林九察觉到了,但没抬头多看。他知道有些人盯他,不是好奇,是等着看他摔。
时间一点点推过去。夜市的喧闹到了顶峰,油锅声、叫卖声、笑声混成一片。街口飘来烤肉焦香,风一吹,满鼻子都是烟火气。林九的肚子轻微动了一下,但他没动,也没去碰背包里的干粮。
一个中年女人挤进来,穿着围裙,显然是附近摆摊的。她坐下就说:“我家儿子最近总丢东西,铅笔、橡皮、零花钱,问他也不说。你说是不是有人偷?”
林九看她:“孩子多大?”
“八岁。”
“上学坐哪排?”
“最后一排。”
“跟谁同桌?”
“一个瘦小子,穿蓝衣服。”
“你儿子是不是常借他东西?”
“是……怎么了?”
“他不是偷,是借了忘了还。”林九说,“小孩子脸皮薄,怕说破了难堪,干脆装不知道。你回去别骂他,就问:‘你同桌是不是总忘事儿?’他肯定点头。”
女人愣住,随即笑了:“哎哟,还真是!上周他还跟我说那个蓝衣服总问他借尺子!”
她站起来,掏出一块钱放进布巾:“值了!我明天就按你说的问!”
周围人笑起来。气氛更松快了。
林九嘴角没动,但眼神缓了半分。
硬币堆得更高了。半袋铜钱已经快满,有些滚到了布巾边缘,被路过的人不小心踢到,叮当一声,又被人捡起放回去。一个小孩踮脚问:“哥哥,我家猫为什么老对着墙叫?”林九看他鞋底沾着泥,说:“你家墙角有老鼠洞吧?”小孩瞪大眼:“真的!我爸昨天还撒药了!”引来一阵哄笑。
他依旧坐着,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着。他不说“天命”“劫数”,只说“习惯”“环境”“细节”。他告诉一个开店的,招牌灯太亮会冲散门口气流,建议调暗;提醒一个带孩子的母亲,孩子书桌背对窗易分心,不如转个方向;甚至指出一个摊主秤砣不准,可能是底座不平导致。
每一句都落地有声。
硬币越堆越高。
有人开始主动多付。一个修车的汉子放下五块钱,说:“不用找,你这本事,值这个价。”林九没推,只点头。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是冲那份“说得通”的踏实感。
夜更深了。
风凉了些,吹得纸牌一角微微翘起。林九伸手按住,指尖触到那堆铜钱。冰凉,沉实。他知道这些东西不该在这里放太久。他也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看他了——不只是好奇,是盯着。
但他没动。
摊还在,灯还亮,人还没散。
他坐在文具店屋檐下,背靠墙,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下一个问卜的人还没上来。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拖沓的、不稳的步子,踩在地上像钝刀刮骨。有人骂了句脏话,声音粗哑,带着酒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裤子蹭着油污,头发油腻打绺。他走路歪斜,一只脚拖着地,手里拎着半瓶白酒,瓶口朝下,酒液顺着瓶身往下滴,在地上留下深色痕迹。
他径直走到摊前,没看林九,先低头瞅那块布巾。
“哟。”他咧嘴一笑,牙黄,舌头肥厚,“这不挺红火吗?”
没人应声。
周围人往后退了半步,连烧烤摊的小伙都停了手里的活儿,盯着这边。
醉汉把酒瓶往地上一顿,发出闷响。他弯腰,手指戳了戳那堆铜钱:“这么多钱,哪儿来的?骗老头老太太的?”
林九没动,手还在膝上。
醉汉抬头看他:“你就是那个算命的?”
林九看着他,不答。
“装什么哑巴?”醉汉嗓门大了,“老子问你话呢!”
林九依旧没动。他知道这种人,话越多,越不能接。一接,就乱了。
醉汉见他不答,反而笑了:“呵,还挺横。”他一把抓起布巾一角,猛地一掀。
铜钱哗啦散落,滚得到处都是。纸牌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两截。水杯被带倒,清水泼在残片上,立刻洇开一片湿痕。
人群惊呼。
醉汉还不罢休,一脚踢翻布巾,又抬脚去踩那堆铜钱。他力气不小,一脚下去,几枚硬币凹了进去。他又弯腰,抓起残片,举到眼前:“就这破铜片子,也敢摆摊?骗鬼呢!”
说着,他作势要往地上摔。
林九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没起身,也没说话。
他知道这人不是冲他来的。是有人看不惯了,找了个醉汉来砸场子。这种事,街头常见。赢了名声,就得挨骂,就得有人想把你踹下去。
醉汉见他不动,更来劲了:“你他妈倒是说话啊!装神弄鬼,骗钱害人,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林九看着他。
醉汉被看得发毛,吼了一声,把残片往地上一扔。残片边缘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都看着我干嘛?这人是个骗子!你们都被他骗了!”
没人应。
有人低头捡起一枚铜钱,默默放回布巾上。有人悄悄往后退。
醉汉站了一会儿,见没人附和,忽然觉得没意思。他啐了一口,弯腰抄起酒瓶,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嘴里还嘟囔着:“装模作样……迟早被人收拾……”
人群静静让开。
林九依旧坐着。
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姿势没变。掌心又热了一下,这次持续得久些,像有团火在底下烧,可一眨眼又没了。
他低头看那堆散落的铜钱。
有的滚进了路边排水沟,有的卡在砖缝里,有的被踩进了泥里。纸牌断了,水浸透了残片,布巾翻倒在一边,沾着灰。
他没动。
也没去捡。
他知道现在一动,就输了。
这种时候,最怕的是急着收拾。一收拾,就显得在意;一在意,就落了下乘。别人要的就是你看重,要的就是你慌。
他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风从街口吹来,掀动他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衣角。路灯照下来,影子拉得长,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戴眼镜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摊三米远的地方。他没说话,只看着林九。
林九也没看他。
远处,醉汉的身影消失在夜市尽头。烧烤摊重新响起油锅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也有人蹲下,默默帮他捡起几枚铜钱,放在翻倒的布巾上。
一个胖婶走过来,手里拿着干抹布,蹲下就把湿了的残片包住,轻轻擦了擦,又放回原位。她没说话,拍了拍林九的肩,走了。
没人再上来问卜。
队伍散了。
人群稀了。
连那个一直站着的年轻人,也慢慢退进了阴影里。
林九仍坐在文具店屋檐下的水泥地上,背靠墙,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前布巾翻倒,铜钱四散,纸牌断裂,残片被水打湿。他未动,未语,未收拾。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地,那里原本是摊位的中心位置,现在只剩一片狼藉。
他的眼神平静,眼底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