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走得很洒脱,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即使一路上都能看到初春的美景,很多事情也轮番出现在我脑子里,让我不得不分心去思考。
铁胡子死了,北崖的人应该迫不及待地和复兴团合作,以免被归为匪徒遭到剿灭;当方丈看过平板电脑上那段视频,肯定会把内奸的事情告诉复兴团。之后复兴团肯定会为了挖出内奸以及杀害无辜平民的事情,正在排查每一个士兵,整顿自己的军纪;而我的手下们,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干什么。但我不希望他们争权夺利,不希望他们为了首领的位子反目成仇;我希望猫咪平安无事,只是单纯气晕了摔破了头。我总觉得自己欠了她很多,而且我也没办法弥补,所以我希望她将来遇上一个好男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木然地走在铺满了野草野花、显得支离破碎的柏油路上,看似目标明确又觉得迷茫。
但冥冥中就像有人在引导我样,不经意之间当我回过神,我意识到自己沿着这条充满生机的山路,来到了青木村的废墟前。
青木村还未拆除的民居早已经坍塌,桥头那座被遗弃的烂尾楼,变成了绿色的立方体,外部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藤蔓;横跨在青木河上的那座可以并行四辆车的桥,虽然桥身已经覆盖了一层青苔,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后显得有些破败,却依旧矗立在原地,几乎没有损伤。
看着那座桥,和从桥的另一头延伸出去、消失在拐弯处的柏油路,我明白在路的尽头,就是我的归处。
过桥沿着这条路走进山谷,道路尽头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片宁静之地,让我失去希望的心里燃起了那么一点小小的火光。
可也触景生情。
北边的山坡上桃花肆意地开放,蜜蜂成群结队地在树上劳作;一些“之前”只是树苗的桃树,也已经枝繁叶茂,开满了粉色的花朵;旁边的小瀑布并没有停歇,依然会在风中散落着水流,经过十几米的落差之后坠入下方的小河,汇入东边的水潭中;穿插在建筑中的人工河,我之前种进去的莲花也已经开出了花苞,大大小小的鱼在莲叶下时隐时现;南边的太阳能电池阵列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旁边我开垦出来的一小片农田里,小麦也抽出了麦穗。
这座山谷中的一切人工造物,都是我为家人准备的。为了这座避难所,我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财力,希望灾难来临之时,这里能够保护我最在乎的人。但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了这里。
打开了用来居住的那座房子的正门,那种踏实的感觉让我内心的失落有所缓解。我收起盖在家具上的白布,然后把它们都堆在门外,准备休息一下过两天全部洗净晾干;我给清理机器人充上了电,然后找来一块抹布和一个盆子,趁着给“扫地大妈”充电的空档,把家具上积攒的灰尘清理了一下……
等我和机器人一起打扫完卫生,夕阳的余晖已经笼罩在这座小小的山谷中,散发着孤独味道的同时,让我内心倍感凄凉。但既然选择回到这里,我还是会坦然面对一切。
今后我会一个人生活,所以我可以好好享受一下关于旧世界的遥远记忆中,那令人怀念的美好事物。我去B别墅的冷库取了很多生活物资,来回往返了好几次才把它们搬到A别墅,填满了我的冰箱,放满了烟酒柜,堆满了厨房。
看着那些种类繁多的物资,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已经忘记了,我之前储存了那么多物资,而这些东西足够我生活好久。
那晚,我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喝了点酒。我并没有让自己酩酊大醉,因为微醺的状态还是很惬意的。趁着心情略微舒畅了一些,我去了楼顶的露台烧水烹茶,独自享受山谷中的晚风和月光。
我一边悠哉地喝着茶,一边盘算今后一个人要如何生活,要如何过完剩下的时间,要怎么排解时刻笼罩在身边的孤单寂寞。
因为我留给锦原的故事,已经画上了句号。
但是事实上刚回到避难所的那几天,周围安静的环境让我非常不适应。不管是在家里走动、上下楼梯,还是做一些其他事情,只要发出声音就会出现回声。而当一间房子出现回声的时候,就意味着这里没有“人气”,也就是活人的气息。
其实这里有台式电脑,但我只用它看电影、听音乐或者玩游戏。原本我可以用电脑来记录下我的故事,但考虑到电脑会坏掉,所以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相对原始的记录方式——纸和笔。
当然,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敲击键盘会发出密集的声音,以及密集的回声。
不过看电影的时候感觉就不一样了,回声会让我觉得自己坐在电影院里,所以一开始我选择用看电影打发漫长的每一天。
我喜欢看电影,我觉得电影就像是浓缩了一个世界,一种人生。所以旧世界的时候,我购买了很多电影的数字拷贝,保存在了电脑上,然后又复制到避难所的电脑里。这个过程你不明白也没关系,但我想说的是,最开始的日子,我每天都会看好几部电影,即使每一部电影我都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
那段时间,虽然我还不适应当时纯粹一个人的生活,但至少每天都有计划地度过:早上我会睡到自然醒,去楼顶呼吸一阵新鲜空气,顺便观察一下院子里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丧尸、幸存者或者野兽出没(我很清楚不会有丧尸,除非有幸存者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并且引来了尸群);下楼洗漱完毕,我就开始做早餐,做一些我喜欢吃的食物。美中不足的是,我这里没有蛋类储备,所以没有办法吃到我最喜欢的酱油煎蛋配白粥;吃完了早饭,我就开始看电影。我会一边吸着烟喝着茶,一边欣赏这门遗憾的艺术所展现的独特魅力。
到了中午,或者感觉到有些饿的时候,我就开始做中午饭。大多数时候是米饭,偶尔我也会试着自己做面条,有时候我还会做一些其他的食物,尽量让我觉得自己还生活在旧世界;吃完了中午饭,我会睡个午觉,醒来之后继续看电影。看完一部电影之后,我就去楼顶喝茶,吹吹山风让自己清醒一些;等到吃完晚饭,我会再看一部电影,或者玩一会游戏,然后就去洗漱,趁着有睡意的时候早点进入梦乡……
基本上每晚我都会做梦。
我经常会梦到虎哥离开时,那个像是解脱般的微笑;有时候,我会梦到我的发妻和我的女儿,她们或是微笑地看着我,或者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一言不发;猫咪偶尔也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不是跟我缠绵,就是满脸鲜血向我哭诉……
每当梦到这些人,我都会毫无意外地从哭泣中醒来。
不过我也会梦到其他事情,例如铁胡子和他的“女人”在树林里亲热,钢叔告诉我他要当爸爸了,棕熊光着身子在大院的游泳池里开心地玩水,铁匠在铁砧前努力锻打着一把绿色的塑料砍刀……
或者,我挥舞着虎哥留给我的汉剑在尸群中厮杀。不管砍倒多少丧尸,却依然无穷无尽……
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会让我在醒来之后觉得脑子有些混乱,还有些梦会让我觉得很累。我逐渐意识到,我不能再单纯地待在家里,我需要找些事情做做,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
于是,我结束了一个多月以来日复一日的生活,重新穿上了作战服,并且拿起了我的老枪背上了我的砍刀。
夏季来临之后天气渐渐炎热,但毕竟避难所位于山中,所以相对于城市还是凉爽很多,甚至早晚和中午还会有不小的温差。每天早上起床吃饭洗漱之后,我就会离开房子。不管是砍一些竹子扎起来清扫院子,还是用一根长竹竿去打捞水潭边和人工河里的落叶,又或者清理一下太阳能电池板上的灰尘,我都会找些事情做做。
有时,我会在人工河里捞起几条大鱼,先吃一顿新鲜鱼肉,然后把剩下的鱼抹上盐晒干保存起来;来了兴致,我也会在天黑之后打着手电,在水潭或者人工河里摸螃蟹,养在装满清水的桶里,让它们吐干净肚子里的泥巴,然后配上野姜蒸着吃掉;如果下雨,雨不大的话我就在院子里转转,淋点小雨让自己清爽一些。假如下了大雨,我就在家里一边喝茶一边听雨声,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
等到我在院子里找不到事情做,我就从青木村废墟的后方进山。
我会挖一些新鲜野菜,掏几个鸟窝搞点鸟蛋(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几个野鸡蛋),或者打一只野味,例如野兔或者麂子甚至是野猪,给自己换换口味;等到北边的桃子或者山中的野果成熟以后,我就会收集这些水果,趁着新鲜吃掉一部分,剩下的保存起来,或者把它们酿制成对我来说口味清淡的水果酒。在微醺中听着音乐,消磨掉无所事事的夜晚……
避难所有很多我之前找到的、还能够使用的电子产品,例如手机和平板电脑。以前在我一次次回到这里的时候,顺手把它们带了过来。之前准备着的电暖气终于有了用处,让房间不至于很冷。所以等到渐渐入冬天气寒冷之后,我便会待在房子里,喝着热茶就着鱼干肉干,或者其他自制的茶点,窝在沙发里或者床上,翻看着这些电子设备。
我这里不缺电,所以我有足够的电力,去翻看每一部不需要密码解锁的手机或者平板电脑里的任何信息。
发给朋友的消息,一家人拍摄的照片,偷偷藏起来的色情电影和图片,还有一些人的心情日记。文字、音乐、图片和视频,各种数据应有尽有。我阅读人们发给其他人的信息,还有他们的秘密日记,体会着他们当时的心情;我观看他们手机上的照片和视频,去感知他们的经历过的人生;而有些手机上的色情内容,也会引起我的生理需求,让我选择自娱自乐……
不过更多的时候,我感觉看着其他人手机上的内容,就像是在经历不同的人生。
抛开那些色情内容和音乐电影,单看这些电子设备上的各种文字信息和照片视频,你会发现在同样一件事面前,人们的选择天差地别:“自残日”刚刚来临的那两天,有的人站在楼上拿着手机或者平板电脑,拍摄街道上混乱血腥的景象。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出于好奇,当然也有可能是想记录下这些残忍的事件,打算将来把它们公之于众。
但可惜的是,这些视频还安静地储存在这些电子设备里,设备的主人最后也变成了视频中的受害者,或者行尸走肉;而有些人,会给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打电话发信息,询问他(她)们在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能不能想办法逃回家;还有些人可能还没来得及发消息给自己的家人或者靠山就挂了,也有可能变成了丧尸,因为有些手机里净是机主和别人打情骂俏或者胡乱聊天的内容……
翻看手机通话记录,你会发现有些电话号码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拨出去很多次。例如“父亲”、“老爹”、“亲爱的”、“儿子”、“妈”、“老婆”之类的联系人,被手机的主人不断地呼叫着,但却始终没有拨通。
这让我想起我的手机,最后的几个通话记录,都是十几次、几十次地拨给“糟糠”,还有“家父”。
古人有一句话,叫做“糟糠之妻不可弃”。虽然我妻子不是“糟糠”,她长得不错身材也行,但结婚生了女儿之后,我把她在我手机里的联系名称,改成了“糟糠”。并不是因为生完孩子之后,她的生理结构和身材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我觉得我更爱她了。
“糟糠之妻不可弃”,这句话我始终牢牢记在心里。
所以我也像大多数人一样,生命中的最后几个电话,都打给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翻看这些电子设备上各种内容的同时,我也在思考着很多事情。例如自己过去的一些错误行为、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还有人类未来的方向。生活彻底平静下来之后,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去思考那些有用没用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意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