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猛虎啸远远传来,静置的茶盏中荡起浅浅的涟漪,淡淡热雾升腾,伴着晚风斜斜飘向空中。
妘玥席地而坐,秀眉紧蹙,银牙轻咬,灼热气流冲出鼻腔,张清白掌心抵在她“心腧”和“肺腧”,精纯真炁渡入,压制着凶猛邪力。
砰!茶杯粉碎,沸腾的茶水四溅,床铺无风自燃,火线如巨蟒窜上房梁,桌子的一角泛起焦黄。
张清白咬牙伸手到妘玥腰间,掌心一翻,一大块坚冰凭空出现,剔透如玉,坚韧如钢,潮水般的寒意涌动,顷刻镇压了四散的烈火。他将玄冰靠近妘玥,魔纹似有所惧,玄冰一接近便消失无踪,可随着玄冰远离又露出头来。
张清白举着玄冰左右晃动,上下挥舞,如牧羊犬驱赶绵羊,终于让魔纹逐渐缩回了少女体内。
呼!长出一口气,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张清白搀扶着少女起来,“这个月第三次了!”
妘玥虚弱地点了点头,“你的纯阳之力已经没什么用了,玄冰?”
张清白瞧着小了整整一圈的冰块,道:“消耗得太快了,如此下去,最多只能再支持四回。”他顿了顿,道:“还是联系不上你舅舅?”
妘玥摇了摇头,“看来非进入北极冰海不可了。”
张清白道:“纯阳之力是以正炎压邪炎,于你身体无害,玄冰威力虽大,可水火交战,血肉之躯不能久持,一旦进入天寒地冻之地,只怕煎熬更甚……”
妘玥道:“我早些时候出去打探了一番,北极玄坛正在雇人打造冰舟,传说是要前往玉龙岛,我们或能乘个方便。”
天空湛蓝湛蓝,没有一片云彩,宛如一大块蓝色的琉璃,太阳释放出惨白色的光,巨大的浮冰漂浮在海面上,如数不清的舟楫相连,蔓延到视线尽头。
身披兽皮,毛发浓密的部落百姓在浮冰上健步如飞,打下木桩,勾连铁索。各色器具叮当作响,伴着飞溅冰花,一座冰山被逐渐掏空,透过厚厚的外壳,隐约可见内中装饰陈列,精美实用。
北海之滨,有民曰“室韦”,族中多巧匠,凿冰为室,雕雪作画,以百丈冰山为舟。
两个长须白眉的老者并肩而立,注视着辛勤劳作的室韦之民,白色长袍上耸入云霄的蓝黑色山峰刺绣显示他们正是北极玄坛的修士。
“师兄,天渊宗覆灭时天下修士都曾来探听消息,不乏各派高手,若真有什么宝物道藏留存,也早给拾走了,岂能留给我们?再说,当初天渊宗和无情谷大打出手,门下弟子战死者十之八九,尸骨被万载玄冰封存于城中,怨煞之气经久不散……”
履霜真人道:“师弟,此事我自有打算,你不必多言,招募散修同行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寒食道:“共有七位,黑水地宫的壬母素来与我们交好,赤心宗丹朱子和他两个徒弟,万寿、万年。西陵洲来的和尚明苑,聂耳国的风语师岚赱。今晨来了一个小道士,自称翥牛洲三足圣人门下,随行一位巫女,按师兄你的吩咐,来者不拒。”
履霜点了点头,道:“很好!”
寒食道:“明苑言语间对此行颇有微词……还说希望早见师兄一面,有要事相商。”
履霜冷笑一声,“我午后便去拜访。”
寒食满腹狐疑,却也晓得师兄不会与自己解释,只能将种种猜测憋在心里。
这自逃不过履霜的眼睛,“师弟,你只需知道,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北极玄坛,为了你和师弟们的大道。”寒食毕恭毕敬地点头称是。
北极玄坛是白泸神洲的第一仙门,宗坛在北极天矩,于崇神派中赫赫有名,所供奉乃是上古冰神。奈何大幽国尚赤,民众崇火畏水,他们倒了八辈子霉被安排到这里弘扬道法,数百年来全无进展,在本地的名声远不如赤心宗等本土宗派。
首尾百丈,晶莹如玉,帆桨齐备的巨大冰舟伫立在北海经年不落的白日下,散发着银子般的光辉。
张清白打量着纤夫一般在行走在浮冰之上,拖曳着儿臂粗绳子的室韦族人,用手指在妘玥手中写字道:“北极玄坛的民间声誉可是不太好。”
妘玥冷笑一声,指甲迅疾剐蹭张清白的掌心,“地狱门前僧道多,我就没见过几个门派名声好的。”
张清白悻悻道:“我师父就很受爱戴。”
妘玥道:“两个人的堂口也能算门派。”她的言辞总和指甲一般尖刻。
“前面可是炎煌洲的同道?”
丹朱子面白无须,脸颊红润,白色道袍上绣着烟霞迎松图,左右两个弟子看起来比他还年长些,万年赤足白脸,万寿矮小黝黑,幽民和玄民泾渭分明。
“云枫,妘玥见过道长。”
“不必如此见外,普天下怀赤子之心,求长生者皆为同道,合该亲如一家,我虚长几岁,厚颜做个师兄。”
“一路上有劳师兄提点照料。”
万寿,万年上前与二人见礼,四道目光在妘玥精致面容上牵缠许久,直到丹朱子阴沉着脸咳嗽两声方才作罢。
五人结伴登船,壬母早已等候多时,女修黑纱遮面,黑袍坠地,腰间缀着一圈黑石,颔首为礼,沉默不语,只有寒食与众人寒暄。
履霜并未出现,玄坛的年轻弟子引他们在冰舟顶层的茶室落座,半透明的屋顶给天空涂抹上斑驳模糊的色彩,别有一番趣味。
丹朱子朝头顶喊道:“寒食师兄,人也到齐了,是否出发啊?”语声在冰壁间回旋碰撞,拖出悠长的尾音。
寒食尚未应答,尖细声音随清风传来,“丹朱子,你急什么?岚赱来也!”尖嘴猴腮,耳朵奇大,赤裸双脚的中年男子从冰窗跳了进来。
哗啦啦! 浮冰被船桨推开,冰块碰撞铿然有声,冰舟缓慢地推开冰冷沉重的海水,如同一只白色巨鲸缓缓向前。